誤闖的白鴿
那天其實本來沒有發生特別的事。只是突然覺得好久沒真的曬到太陽,久到他有點意外,原來夏日中午的陽光那麼刺眼,這時間決定出門的他,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她就是在那樣的光裡出現的,在不很靠近的位置,像是看得見世上所有無形的界。
「你的車怎麼了?需要幫忙嗎?」車窗降下來,她探出頭,像沿路已問過千百個人那樣自然,
「......沒事。」車子拋錨的時候,他根本沒想過求救,將引擎蓋打開後,就索性先停靠在路邊看山,那時段山路上來往的人車不多,就算有也是呼嘯而過,上路的人通常都有想去的地方,她卻停下來了。像後來甚至留下來了那樣,但那絕非同情,他很確定。同情的眼神很明顯,而她通常只是垂眼,像早就知道有些腐朽本來就存在,只是自己不曾踏足。
他們交換名字、故事和後來的更多,面對她的奪目燦爛,他有時不敢說得太多,關於流浪和比較暗的地方,甚至有時無意識地隱藏起,他多餘的貧乏與多餘的傷,但她也不曾追問,不確定是她學過的知識,給了她世界的全貌,還是她身後過盛的陽光,讓她不用多問,便懂得陰影。
倒也不是聖母光輝,她對他那些不夠體面的、未能言明的故事,只是如陽光灑上空氣中的點點塵埃,她沒想過拯救或制裁,影子本就是光的一部分。她沒有選擇,亦不強迫他選擇,她只是留下來了。
獨善其身的善
他第一次拜訪她家,窗戶敞開,讓風的流動甚至成了韻律,擺設整齊溫馨卻不多餘。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坐的位置、該開口的時間點,連沉默的形狀都恰如其分。
她的父母很客氣,那種客氣彷彿是一種被歲月校正過的分寸。問他的工作、家庭、生活,溫柔地聽他每個回答,微笑點頭,沒有忽略,也沒有深入。母親在他杯子裡添水,關心他未經陽光的蒼白。父親輕描未來,談論著穩定和選擇,沒直說理想藍圖中的直線距離,父親笑稱自己沒有說大話的資格,但只是站在比較前方的位置,想和身為後輩的兩人,分享來時路的沿途磕絆。
他突然明白她背後的陽光所謂何來,那樣的光像是溫暖泉源,穩定龐大卻精準地不輕易溢出,她的父母沒有不喜歡他,但是太愛她了。那天離開時,她送他到門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聲說下次見,音量比平常小了些,似乎正在為某件可以預見的事致意。
「嗑─答」,梯間的燈在她轉身關門,他走下一段階梯後熄了,他又隱入熟悉的黑暗,有些光願意傾盡所有照亮門內的人,而對門外的人固然也溫良恭讓,但僅此而已。
熟悉的黑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又回到原點。她仍是沒有任何索求的樣子,只是在訊息框裡留下幾個字。
他甚至只看了名字,就滑開視窗按下通話貼在耳邊,身體比意識更快速做出反應,一連串動作像是被誰內建好的SOP。電話那頭的背景人聲嘈雜,聽不出她正經歷或結束什麼,她那邊的訊號似乎也有點薄弱,總是有幾句只聽見一半,他用力聽著,偶爾應聲。
「還是我等等去找你?」她輕鬆地說。
「嗯。」倒是他這邊位置清楚、訊號穩定,永遠是能被她找到的人。
他抬頭看了一眼剛離開的公寓,還有那扇窗內的光。掛掉電話後,他沒有嘆氣,只是把手機收回口袋,回到地下室的房間,走同一條路,重複回到同一個地方,如此循環反覆的深陷同樣的泥沼,畢竟人的眼睛一旦習慣暗,就得花太多時間適應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