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燈下的野犬
那裡的招牌極不顯眼,總是固定亮到凌晨兩點,但路過的人通常不曾注意,白天看起來像普通的商辦入口,晚上則多了些人進出。他住在那棟樓的地下室,當然,那根本稱不上房間,原本只是用來存放不知該何處去的雜物,稍作清理後,留下一張破舊沙發、一張摺疊桌,牆面四季都泛著水痕,或是無以名之的什麼,但不要細究就好了,他那種人有個自己的、可上鎖的空間早就滿足。
他在樓上工作,工作內容很雜。補貨、清點、打雜跑腿,還有一些沒寫在合約裡的事,主管沒特別交代過他該做什麼,但有事情沒人做,他會是太多眼光的落點。
剛進來的時候要填資料,有人把表格推到他面前,制式表格欄位齊全,他在「聯絡地址」那一格停住。「那個不用寫。」對方說得很快,像是不想多問。「就留白吧。」
出生年月那格他也猶豫了幾秒,索性寫下他記得的,編造或圓謊都太耗心費神了。對方看到後失笑,卻也不想多說什麼,便接著交代下一件事。他後來才知道,在這種地方被留下來的條件,都只是求個方便。
來這裡的人多半是固定的。午夜前過來坐一會兒,當然只會是成人,除了美姊,她常帶著女兒一起來。女孩大約是中學,穿著不如母親的暴露與恣意,就是一個中學生的樣子,手機不離手和視線。大人們聊天,她就坐在角落待著,偶爾抬頭,不過幾秒就又回到視窗中的世界。
無聊的大人總在話題與話題間,落幾句消遣在太小的他倆身上,沒太多意思,也稱不上好笑。她常看見他,大概是在這樣的地方,對她的年紀來說也是百無聊賴,向他搭話也只是無聊的選項之一。
「呃嗨...你在打工?」「嗯。」「那呃...他們都叫你正遠?」「嗯。」
「不要站在這裡。」他當時正把東西從倉庫搬出來。
他只是用手背,輕輕把她往後帶了一步,那一步若有似無,卻剛好退出他的工作範圍、和人群動線。語氣不算是不耐,卻也沒有溫度。女孩坐回充著手機的角落,他轉身繼續工作。
凌晨下班後,再回到地下室的房間裡,地下層的燈永遠比樓上暗一點。但他習慣了在那個亮度裡活動,光太亮的地方,容易讓人誤會自己有選擇。
從野犬到獵犬
過了幾年他也才十七。店仍在,美姊和女孩、還有固定的人,也幾乎仍是固定的那些,只是偶爾隨著當天來訪的排列組合,會冒出不太相同的氛圍。某天大約是節慶前夕,氣氛熱烈了一些,無聊大人言語間的消遣,漸轉化成肢體的。他提著一桶冰塊上桌的時候,正巧擋開一隻不斷重複碰觸,又假意挪開女孩的、肥碩的手。
「故意的喔?睡樓下的!」肥碩的手轉向,撞開提著冰桶的手臂,不慎讓冰塊灑落地滿桌都是。
「...」他腦裡閃過的是,在地下室之前的家,曾經擋不開的那些手。他拿起冰夾扎進擺回桌上的肥手,髒話聲撕裂現場,所有人亂成一團。
「幹!你咧創啥潲啊?」「小朋友,你覺得英雄救美很帥是不是?」「有按怎無?」
「怎麼了?現在怎樣?」主管終於被騷亂引了過來。
「只是覺得,這是規矩。」他知道這情況放低姿態,反而會讓人順情勢獻祭他,以換取和樂,他不怕被當成狗,他怕的是再流浪。
「...沒事沒事,大家喝了點酒比較大動作,有點誤會啦,今天這桌免單喔,大家開心就好、開心就好」主管陪笑著,盡可能把「沒事」的氣氛帶上來,轉身告誡他閃遠點。
他沒被趕離地下室的房間,但工作內容開始少了合約上有寫的那些,倒是有爭吵、有挑釁、有人鬧事,有麻煩的事出現的時候,就是他該從野犬變成獵犬的時候。不確定算不算是某種攀升?獵犬當久了,心就變得更硬了,而且只念過社會這所沒機會補考的學校,也就少了禮教框架加諸的束縛,讓他在這樣較暗的地方,開始有了讓人敬畏的理由。
失控
也才十九,他開始讓自己走出地下室,在陽光下,不是為了正面的那些什麼,而只是總算站穩了一些空間。體力旺盛、有了金錢和話語權上的餘裕,也沉溺於屬於年輕人的快感中,大概把身體塞滿喧囂,就再不用怕冷了。
女孩考上大學後的暑假,是兩人關係最曖昧、也最混亂的時候。那天她又過來接美姊回家,卻碰上已經不太一樣的他。
「好久沒看妳來。」他沒抓好距離,或是故意的,這次站得太近了。
「嗨...你喝酒囉?」她尷尬地往後挪了腳步,卻不太多,也不太討厭。
那天之後,兩人的關係悄悄變了。但他不像夢幻想像中那樣的初戀,他依然愛玩,身邊偶有不同的女伴,可他也會在沒班的時候,特地開車載她去山上看日出。他對她不夠認真,沒想過未來,只是暫時玩一場地下室的生活裡沒曾玩過的,名為「純真」的遊戲。
而女孩大概也懵懂地知道,不過年輕大概就是有大把的時間,玩這樣的遊戲。
可惜遊戲很快就被現實撕裂。某個週末他們夜遊,卻在回程的路上碰到一輛黑車無故衝撞,拿著球棒的醉漢下車。
「唉...又要幹嘛...」
他跨下車前,隨手摸到一把不確定是上次那個誰遺落的美工刀。對方叫囂了些聽不懂的什麼,然後球棒先是砸在車上,再是他的右肩。面對球棒重擊和渾身酒氣的對象,獵犬本能也只能被喚起,「喀、喀、喀」,清脆的推刀聲在兩輛熄火的車之間,顯得有點刺耳。美工刀的用法不過割或插,刀片折斷了就再推一截,每一截都伴隨著一聲慘叫。
女孩坐在車裡,看著那個會帶她去看日出、會壞笑著逗她臉紅的人,暴力且瘋狂,像從沒真的認識過。他回到車上前,看見女孩在較暗的車裡眼神驚惶,而自己在路燈下的血跡被照亮,卻來不及了,「這就是我真的樣子,會怕就走吧。」
女孩在那晚之後,真的如他所言,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