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明月光
剛填完沒有聯絡地址的表格不久,對時間的感知竟被削得更弱了,可能是因為他的世界沒有窗,燈只有暗與更暗的差別,周遭的節奏像停滯在真空裡。他只能用音樂停下的次數,判斷外面的天是不是黑了夠久。
她是在那段時間出現的,她們總一大群人來,其中還有她的男友。她總坐在最內側的位置,笑的時候,有點像光線從玻璃杯邊緣反射出來的那種。她和她的朋友們不一樣,不是因為漂亮,而是乾淨,但也不是因為衣服或妝容,總之她坐的位置,好像比整個店裡都亮一些。
而且她偶爾會看他一眼,偶爾會在短暫離開位置的時候,和他說上幾句,諸如大學生活、感情瑣事,甚至說她和她們的未來,可能是因為年紀的差距,那落差拿來安放平常無法彰顯的情緒正好。「小遠!這給你。」那天她拿了個紙盒給他,又注意到他的遲疑,「吃的。」
「...嗯。」第一次有人把東西交給他, 不是因為要他做什麼。
應該是在這時候確認的,她的乾淨是因為味道,和潮濕、清潔劑、菸酒或是香水都不同,他這時候第一次意識到,原來真的有些人來自不一樣的地方。後來,計算時間的方式變成她來的日子。那段時間只有她叫他小名,聲音總摻雜在過大的音樂中,那時候他以為,她就是那種「如果人生正常一點,或許會遇到的人」。
她離開的那天,沒有特別的告別,只是下一個該出現的時間,她沒有出現而已。音樂照常響起,又在幾個小時後歇下,他才知道夜真的很深了。
回到地下室的房間前,莫名所以地走到大樓外看一眼天空,那天月亮正好很細,看起來特別遠。
重逢
幾年以後,終於算是校準了他與世界之間的速度差,也勉強有了不用抬頭的身高,或位置。遇見的人越來越多,就如所有長大的人一樣,有的人短暫相依,有的人狠狠地傷害過,但絕大多數都只是擦肩。
某天偶然,他又看見她。沒有那種電光石火,或天雷勾動地火的觸目一瞬,只是稍走近些之後,看見她的拙劣且努力,比記憶中黯淡和疲憊,卻還是有一種乾淨的氛圍,讓他想起好久以前的那段時間。
她穿得正式,還是站在最內側的位置,臉上已失去20多歲那年的張揚自信,卻多了世界教她的得體,笑起來的時候,有點像忘了擦拭鏡頭,拍出來的、暈得模糊的光。
他沒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遠一點的地方,看著這個被他看作出口的光的人,原來也只是被生活推著走。後來他們還是打了招呼,她還是叫他小名,沒有多餘的問候和寒暄,這些年的距離反正在那也無須說明,而他們之間的距離也本來在那,需要說明的不多。
但後來她偶爾傳訊給他,總是在太晚的時候,總是太輕的語氣,在文字裡留下生活不順、感情低潮,或很偶爾的時候,也在電話裡重複時間的流裡重複的那些,他在文字或話語間看得見她生活裡的他者,但透過視窗和話筒,於他而言都是另一層的遙遠了。
好像不曾有一方刻意提出邀約,但他們還是在某幾個不固定的日子見面,又某些日子她身邊有人,電話和訊息就會少一點。
「小遠!你現在長好高喔,穿這樣滿好看的。」重逢後的第二次見面,她換下工作套裝,語氣輕鬆地帶著對小弟弟的調侃,「現在混得不錯吧?有沒有交女朋友啊?」
他只是應了一句:「普通。沒交。」
他沒有想成為她的選項,因為他清楚橫亙在那的落差。她只是說:「我有點累。」 「不知道為什麼,就想找你聊這個。」 「跟你說這些,好像比較不會那麼糟。」傾倒下來的重量很少很輕,像光一樣,卻精準的將他釘死在當年被看見的位置。
太溫柔的勒索
「小遠...你在哪啊?」聲音裡有哭過的痕跡,但其實這些日子也不乏這種時刻,
「我剛...我過去找你?」接電話前無意義的猶豫,隨即在心底失笑,明明電話的兩頭都知道,他就是會接的。
她的桌上擺了幾瓶喝完的啤酒罐,她說前天分手了,昨晚喝了些酒就睡著了,突然驚醒覺得好寂寞,不確定這時間可以找誰,「還好你都在」她說。
他默默收拾了酒瓶,熟悉地從冰箱拿瓶綠茶遞上,他坐在她身旁只是聽著。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敢拒絕,還是不願停止等待她從原來的世界撇眼過來的片刻,那時的他,只認得這個方向的出口,不認得自溺的執著。他們當然不曾有擁抱,更遑論其他更多的,因為她從不奢求索取,亦不放縱佔有,她是如此無意、無辜且自然而然地,就能讓他站在被勒索的位置,因為是他自己走上去的。他試圖以這份勒索證明,他與正常乾淨的世界有所鏈結,鎖鏈是樓外那輪月撒下如絲的光,縹緲又不具體,卻嚴實綁住他的心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