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新界郊野曾是一片流螢的星河。暗色微瀾間,點點螢火如神思遺落人間的星屑,在草尖樹梢輕盈浮沉。後來,霓虹如巨獸張開了眼,徹夜不眠吞噬著暗色,那清冷微弱的螢光,便悄然被擠入了歷史夾縫之中——如大英博物館玻璃櫃裡的東方瓷器,靜默著,供人隔著歲月之障憑弔。
螢火蟲被命名為「流螢」,這稱呼竟似一種宿命的讖語。牠們的光華原生於暗黑,卻註定要在輝煌中寂滅。這豈非映照都市中那些孤寂的靈魂?中環寫字樓深夜的燈火,映照著多少蒼白的面孔,他們的精神之燈在無盡重複中漸趨黯淡,似被玻璃幕牆困住的流螢,縱然身披光明,卻早已熄滅了靈魂深處的微芒。
某夜行經灣仔舊區,一爿街角小書店的昏黃燈光撕開了都市的濃墨。店主是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守著滿壁泛黃書籍,在電子屏幕的汪洋中固執地守著一座紙頁的孤島。我走進去,他竟如遇知音般眼睛一亮,絮絮叨叨向我講述那些絕版書籍的身世——那神情,竟讓我想起童年夏夜追逐螢火蟲時,掌心小心翼翼攏住的一點微光。那光亮雖弱,卻燙得我內心微微一顫。「您看,現在還有幾個人讀書呢?」他搖頭苦笑,那歎息如秋葉飄落,在寂靜中蕩開漣漪。這歎息裡裹著幾代港人熟悉的況味:當物質如霓虹般恣肆,精神卻似螢火般飄搖不定。眼前這爿書店,分明是浮華都市裡一盞倔強不熄的孤燈,雖微弱如螢,卻固執地抵抗著四周洶湧而來的無邊黑暗。
步出書店,抬頭望見維港兩岸,那一片璀璨竟令我恍惚。千門萬戶的燈火,是金玉其外的繁華;然而繁華深處,又有多少靈魂正經歷著無可言說的精神流徙?那些被資本洪流席捲的夢想,那些被生存重擔碾磨的靈性,彷彿被都市森林囚禁的螢火,縱使奮力燃燒,亦難以穿透這層層疊疊的浮華濃霧。
漆黑的流螢呵,你這微光渺小的生命,竟成了人類靈魂在物質時代的絕妙隱喻:縱被圍困於現代性的鐵幕,卻偏要倔強點亮自己。書店老人的燈,何嘗不是另一種流螢?他守著方寸之地,在光怪陸離的霓虹巨獸腹地,固執地以微光劃開一角清醒的黑暗——那光雖細弱,卻足以映照人心深處尚未被完全吞噬的靈明。
在光鮮亮麗的浮世繪之下,總有不滅的螢火於暗處明滅。我們每個人何嘗不都是這般流螢?在時代的無邊暗夜中,我們微弱的光亮,或映照書頁,或穿透迷茫,或點亮他人心頭的幽微角落——縱然如螢火般渺小,然無數微光匯聚,終可成為抵抗虛無的星河。
螢火蟲的微光,是生命在宇宙洪荒中寫下的倔強詩行;而人心中那一點不滅的靈明,才是真正穿透時代暗夜的永恆微芒。
當霓虹如巨獸吞噬了星空,我於暗處窺見:流螢非螢,乃未死之魂,以微芒之筆在永夜上刻下光的銘文——縱使此光如露,亦映照過存在深淵裡我們曾執拗亮起的剎那尊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