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井之下,四周的黑暗沉甸甸地壓下來,如銅牆鐵壁,如凝固千年的墨色,也如命運無情的囚籠。那口幽井,深深陷在無人問津的荒野裏,被歲月與遺忘徹底吞沒。他蜷曲在井底,苔蘚的濕冷已浸透了骨縫,銹水混雜著絕望的氣息,在死寂中無聲地蔓延。井壁斑駁粗礪,是時間層層疊加的冷酷年輪,它們無聲宣告:此乃十死無生之地。
井壁上方,偶爾飄落幾片枯葉,像死亡使者無聲的探訪;間或傳來幾聲鳥鳴,卻遙遠如同隔世之音。他仰頭凝望那方寸井口,天空被裁剪成一片渺小、冰冷、可望不可及的圓。希望,彷彿只是那方小小井口偶然飄過的浮雲,稍縱即逝,不留一絲痕跡。
他伸出嶙峋的手,指節如同枯枝般凸起。指甲開始緩慢、執拗地刮擦著那冰冷堅硬的井壁。指甲碎裂,指尖滲出點點殷紅,在粗糙的壁上留下一條條血痕,再被磨成暗紅的粉末,簌簌落下。指骨與頑石每一次撞擊都發出細微而清晰的聲響,如同靈魂在絕望中低啞的吶喊。刮下的石粉,是絕望的灰燼,是時間碾碎後揚起的塵埃,在幽暗中輕飄飄地彌散開去。當世界成為井壁,當光明淪為囚徒,這徒勞的刮擦,是唯一能證明他尚未被黑暗完全消融的姿勢。石粉無聲飄落,像時間碎裂的鱗片,像生命被反覆研磨後的嘆息。然而在指甲斷裂處滲出的血珠,竟悄然滲入石縫,如同深埋地底的種子,在永夜中固執地等待著發芽的契機——這微渺的掙扎,竟是他對命運最決絕的批駁!
井口上方,有時傳來人聲腳步,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幻影;偶爾有磨刀霍霍的刺耳聲響,或嬰兒初啼的清脆嘹亮,皆如天外飄來的微塵,落不到這深淵底部。他亦幻想過遠古巖穴裏,先民們也曾以粗糙的石器在壁上刻下奔跑的野牛與跳躍的羚羊,原始而熾熱的生命圖騰,在黑暗中與他的手指遙遙呼應。生命,原來在洪荒之初,便已開始用傷痕在黑暗裏描摹光明。
不知過了多少歲月,他的手指早已血肉模糊,白骨森然,而井壁終於被刮開一道淺淺的凹槽。某日,一道微光穿透井口塵埃,斜斜投射下來,恰好落入那道石槽。奇蹟陡生:槽中積年的血塵石屑,竟被光倏然點活!千萬粒微塵霎時間升騰、旋舞,在光柱裏如金屑紛飛,如星河流淌。這無數卑微的碎屑,竟在絕境中舞出了星河璀璨的幻象!
這光塵之舞,是黑暗深處驟然綻放的靈魂之花。它並非來自天堂的施捨,而是誕生於他手指與頑石每一次絕望而固執的撞擊,誕生於那微不足道卻不肯止息的刮擦。它源於血肉之痛,起於困獸之鬥,是他以卑微之軀向永恆的窒息發起的、最壯烈的挑戰。
五百年後,當考古者的燈火刺破井底亙古的黑暗,他們驚愕地發現:一道深刻石槽裏,竟鑲嵌著一層暗紅如鐵銹的粉末。無人知曉,那是多少代絕望與希望反覆研磨而成的靈魂印記。在探照燈強烈的光束下,槽中粉末再次甦醒、升騰、飛舞,如同當年被偶然光顧的微光所喚醒的那般——光塵在飛舞。
這塵舞,是生命在絕境深淵裏不屈的脈搏。縱使十死無生,縱使困於方寸之井,只要那靈魂深處尚存一絲刮擦井壁的執拗,那麼卑微的塵灰便能在某一刻,於倏忽降臨的光中,升騰為漫天星斗。真正的絕處逢生,並非等待天降奇蹟,而是以自身為鑿,在無路可走的絕壁之上,刻下那道靈魂最終得以飛舞的淺淺凹槽。
光塵飛舞之際,那絕壁上的凹痕,是靈魂的遺囑——它說:黑暗雖如鐵壁,但絕望之上,尚可雕琢出星屑飛舞的銀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