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去年9月洪災已過數月,我踏上了這片土地,水雖然早已退去,大多數的泥沙已經被之前數萬的志工、團體、政府的幫助下清去。但是這場災難留下的痕跡依然可以清楚地被感覺到。我並沒有看見災害發生的瞬間,但能透過這些痕跡,嘗試理解著那場洪水造成的影響。
走出車站,像是走進了一個開了水泥灰色濾鏡的世界。淤泥留下的粉塵佈滿了這個地方,本該是黑色的柏油路是灰色的,路邊雨水堆積的小水窪本該是透明或是淺咖啡色,但在這裡是灰色的。路上行走時會留下灰色的腳印,車子也覆上了一層灰色的「糖衣」,留下灰色的水漬。經過路邊的住家時,都可以在他們的房子上看見洗不去也擦不掉的水線痕跡,在牆上、玻璃門上、鐵門上和電線竿上。也可以看見明顯新換過的鋁門框、紗窗、鐵捲門。路邊的空地已經很難分辨它災前是什麼地方, 是公園?農田?還是就是一塊空地?無法想像地面之前的高度和地形,一切都是灰色—淤泥的顏色。路上聽不到什麼蟲鳴鳥叫,沒有水聲,沒有人們串門聊天或是清楚的電視、廣播或音樂聲。唯一清楚的,是砂石車翻覆來回和其他車輛和摩托車通過身邊的聲音。走到較偏僻的地方甚至是一片寂靜。 空氣中除了滿滿的粉塵就是被車輛經過揚起的粉塵,參雜著淤泥專屬的刺鼻味道,下雨時連雨的味道都被覆蓋了。手接觸到的一切都覆蓋著一層粉塵,彷彿它本該存在,充斥著整個空間。
離開後,擦完手臂的濕紙巾有淡淡的灰色,擤完的鼻涕也是淡淡的灰色。無法相信剛剛去過的空間是如此的「髒」。一片去除不掉的「灰」。
對多數人而言,這次洪災是一場金錢、財產和家庭「受災損失」為關鍵字的悲劇。但是對大自然而言是一場大洗牌, 一場大規模的干擾,也是一次可能得以喘口氣,休養生息和重生的機會。
以前以自然生態和風景為觀光景點的光復現在路邊的電線竿上只看得見兩種鳥,燕子與麻雀,街上只看得見人們飼養的狗。稻田的水溝中除了淤泥就是垃圾與落葉。田中只看得見生命力堅強的雜草與苔蘚類。 那些我們日常生活中常見的城市鳥類—八哥、大捲尾、白鷺鷥。水溝與河中數量多到令人頭痛的外種—吳郭魚、螯蝦和常見的大肚魚。總是在不經意間跳出來嚇人一跳的青蛙、蟋蟀。農人最討厭的害蟲沒有之一—福壽螺。連讓人尖叫逃走的蟑螂都不見蹤影。生命力在這都被灰色的淤泥取代。
植被的分佈也讓我們可以看出不同區域當時不同的水位和淤泥的深淺。 災區的邊界可以看到只有薄薄一層的土地有受到影響,當地的植物已經自己慢慢地復原了。再來就是車站附近,車站附近也在一個慢慢恢復原狀的情況,有被好好照顧,好好維護,只被一層薄薄粉塵覆蓋。到更嚴重 當時水位有到一米的地方,淤泥大概60公分左右,農田有在被慢慢養土,大家也在家門口放了一些盆栽。重災區,幾乎什麼都沒有,淤泥地已經變得扎實,只剩下瀕死的大樹或是高度較高的木本植物,有些只能看到樹頂。
住在以前「三角公園」旁邊的王伯伯,他是一位園藝熱愛者,也是一位關心社會和環境的人。災前旁邊的三角公園是被種滿了綠油油的草皮,周圍也被種滿了各種灌木和樹,他自己也在公園中放了近400盆的盆栽。災後經過了洪水沖刷,淤泥覆蓋了草皮,清瘀時三角公園變成了堆淤泥和大型垃圾的地方,一切都在大型機具清理的時候被剷平,只有幾盆的盆栽有被鏟子超人救出,其他的都消失了。原本在他家圍牆旁的小樹林也只剩寥寥幾顆,他為了想救活樹,在樹根附近打入數根水管讓樹根得以呼吸,肥料也有機會下去讓樹吸收,並在樹的周圍種滿了新的植物。他也幫助對面鄰居的田復耕,並打算等他種的木瓜樹苗長大些後可以種植到田邊 。
在這次事件中,人們與政府大多數的重點都聚焦在經濟方面的影響與快速恢復災前樣貌,大家關注的是觀光產業的嚴重影響,補助問題,還有農民被迫休耕一年的無奈。卻只有極少數人會關心到當地生態的變化。
自然生態真的沒有這麼重要嗎?對以上那些大家關注的議題是否真的毫無關聯?事實卻是完全的相反。所有大家所關心的問題都跟大自然息息相關,甚至可以說大自然就是這一切的基礎。
洪災後的地區生態已變成河床的生態,有機質含量極低(約0.1%)且酸鹼失衡的淤泥幾乎覆蓋了半個光復。 生態的循環被打亂,是動植物無法恢復如初,空氣質量也無法恢復。人們吸著充滿粉塵的空氣生活著,對健康有極大的危害。人們的田為了能更快速的恢復可種植的狀態, 只好大量的化學材料與肥料,表面上或許看起來生態恢復,作物可以重新生長,其實只是用化學物質堆積起來的假象,土裏沒有實際的恢復生機。生態無法恢復循環,無法長久。
一切看似毫無關係的事情,也許都與我們生活的大自然息息相關,我們與自然之間牽著許多無法捨棄,無法斬斷的絲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