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拿起手機,打開APP,千萬人盯著方框內透出的幽微藍光,閃爍著以億兆計的數位訊號。方寸大的螢幕裡,呈現人類歷史上最奇特的孤獨與狂歡。我們並不孤獨,或許你正開著YOUTUBE與一位素未謀面但卻又最熟悉的陌生人共進晚餐,聽著他嘮叨生活瑣事,看著他在鏡頭前評測各式產品。如果他碰到倒楣事,你會替他感到心疼。這種隔著螢幕發展出的單向信任感與依賴感,唐納德·霍頓和理察·沃爾在1956年,稱呼為「擬社會人際互動」。
螢幕裡頭的各種表現,開始於精心的「策展」。創作者如同技藝高超的雕刻家,從充滿雜質與混亂的真實人生中,剃除掉平庸、焦慮、失控、無奈、無助、崩潰等每一個人必定經歷的片段,保留了亮點時刻。戴上「社群人設」面具。面具的形狀或許是睿智的高富帥,也可能是呆萌的傻白甜,人設不一定全然是謊言,但必定是被精心提煉過的真實。透過濾鏡,營造出與觀眾的渴望一拍即合的面具。我們很容易在這些人設中投射或看到自己,進而灌注款款深情。當對方人設與我們的期望相符,則雙方處於蜜月期,一切都是美好且穩固。進而形成一種近乎完美的正向循環,螢幕裡頭的人賣隱私,螢幕外頭的人買滿足,兩者合舞一曲排練精準的華爾滋。觀眾享受著一段安全的人際關係,不用擔心被拒絕,不用負擔現實社交成本,只需要點開APP,那位「最熟悉的陌生人」永遠在那裡守候。
創作者在龐大的按讚與留言互動中,獲得巨大的自我滿足。社群人設是餌,擬社會互動是線,雙方共同捕獲的大魚可能是名、是選票或是商業價值。一來一往互動中,逐漸地將「公眾形象」這座神像立了起來。可但凡構築於幻象之上的,終將面臨現實的拉扯。華爾滋跳久了,腳難免疲憊抽筋。對創作者而言,人設帶來榮耀,也築成囚禁自己的監獄。他們無法在鏡頭前展露一絲疲憊或陰暗,因為那不符合「公眾形象」。他們不可避免地成為了自我設定下的人偶,恐懼著任何一次真實的呼吸都會震碎那座神像。
對觀眾來說,深度的擬社會依戀,容易變質成情感勒索。當我們投入了太多情感,便會忘記界線,誤以為自己擁有干涉對方人生的權利。一旦創作者偏離了原來的人設劇本,瞬間,觀眾被背叛的憤怒如海嘯撲來。「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荒涼於焉產生,所謂的「人設崩壞」,大概是夢境破滅後的歇斯底里。過去原本互相滋養的正向循環,剎那化作吞噬彼此的漩渦,愛你越深,恨你越深。網路常看到的黑粉其實是真愛,這句話大概不假。
在這時代下,早被一個一個又一個的框框及神像給吸引的我們,該如何跳出愛恨循環呢?我想救贖必須出於每個人都學會辯證,清醒地看待與劃分現實與框框內的世界,事實上是兩個世界。並非要全盤否定擬社會互動的價值,而是要學會以更成熟的眼光去凝視瑰麗綻放的鏡中之花。
我們需要一種「清醒」。清楚的明白創作者的「公眾形象」是工作的一部分,觀眾必須尊重創作者在下線脫下面具後,不被觀看的權利;在享受陪伴的同時提醒自己:這場「生活沉浸式劇場」並非對方的全貌。我們欣賞框框內創作者的悲歡離合,給予掌聲或眼淚,但也須清楚,演戲的瘋子落幕後,也只是如你如我的一般人,是充滿瑕疵、有血有肉的凡人。
當我們這群看戲的傻子,看穿了「人設」是橋樑而非本體,我們才能在虛實交錯的網路世代裡,既享受著螢幕框框後的溫暖微光,又不至於在鏡象迷宮中迷失了分寸及方向。拍照時,鏡頭焦距對的太近或太遠,我們都會看不清楚,唯有保持剛剛好的距離,我們才能好好欣賞鏡中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