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市政府近期釋出訊息，將研議在商圈或人潮熱點設置戶外定點吸菸區／室，試圖以「分流」概念解決長年以來的二手菸外溢問題。這項政策初衷良善，意在還給不吸菸者清淨的空氣，同時給予吸菸者合法的生存空間。十多年前我曾在國民健康署擔任駐點廠商，打過菸品健康福利捐文宣戰，這政策不是啥新玩意，十幾年前就曾在會議上聽長官們討論過，當下聽到除了覺得新鮮外，也覺得好像挺可行的，很不錯啊！但最後只聞樓梯響，未見人下樓的在行政體系內迴盪多年，始終不見政策落地。未執行原因並非單純的「行政怠惰」，而是吸菸區／室在「公共性」與「健康價值」之間，存在著難以跨越的結構性矛盾。
從政策執行與資源分配的角度來看，這座吸菸區／室的「地基」，其實面臨著三個極需社會大眾共同思考的難題。
一、經費來源的兩難：我們該用什麼錢來蓋？
公共建設的本質通常是「促進公眾利益」（如公園、圖書館）。但吸菸區的屬性特殊，這在預算編列上會遇到極大的法理挑戰。
可能經費來源第一是使用公務預算（納稅人的錢，可能來自中央或地方編列），必然會面臨來自在野黨，以及來自反菸ＮＧＯ，如董氏基金會的強烈質疑：政府是否應該動用全體市民的稅金，去建設一個「僅供特定族群從事危害健康行為」的設施？這對於絕大多數注重養生、不吸菸的納稅人而言，是否符合公平正義？畢竟拿多數納稅人的錢，去建設一個讓少數人使用的設施，怎麼看都不合理。
第二個可能經費是使用菸品健康福利捐（菸捐，此筆預算歸中央國健署管理）。要用這筆錢絕對會撞上法規與倫理的高牆。畢竟《菸害防制法》第 1 條清楚寫明「為防制菸害，維護國民健康，特制定本法。」其設立目的是為了「降低吸菸率」、「照顧民眾健康」與「查緝私菸」。若將這筆經費使用在「興建讓民眾吸菸的場所」，這在行政邏輯上存在自我矛盾。這也是為何十多年過去了，國健署在此議題上始終持保留態度的原因——我們一方面宣導戒菸，一方面又撥款優化吸菸環境。這根本精神分裂，怎樣都說不過去！
二、維護管理的盲點：誰來承擔長期的「嫌惡成本」？
俗話說「買車容易養車難」，吸菸區／室的硬體建設成本是一次性的，但維護成本是永久的。若只看到日本吸菸室的整潔，卻可能忽略了背後高昂的維護成本與企業認養機制。
在台灣目前的架構下，吸菸區極可能成為行政體系中的「孤兒」。
清潔問題： 吸菸區必然伴隨著高濃度的焦油殘留與菸蒂堆積。若無高頻率的專業清潔，該區域很快會成為髒亂點。這筆長期的清潔預算，應由環保局、衛生局還是工務局承擔？這在行政責任的歸屬上就很有得討論。
設備維護： 若要達到真正有效阻絕菸味，必須設置高規格的負壓與過濾設備。濾網的更換、電費的支出，這筆勢必需要長期支出的費用，應該算在誰頭上？
一旦維護經費跟不上，吸菸區／室將迅速劣化為「嫌惡設施」。屆時，吸菸者因為環境髒亂不願進入，持續在路邊吸菸；而不吸菸者則抱怨政府蓋了蚊子館。這是一個可預期的結果。
三、公衛倫理的深層思考：是保護，還是加害？
最後，這是一個一般民眾很少會去思考與討論，但對執行菸害防治的第一線來說，卻是極為嚴肅的公衛倫理問題。
從國健署的角度來看，其終極目標是維護國人健康。將吸菸者集中到一個特定空間，在物理上確實保護了外部的路人免受二手菸之苦。然而，對於身處空間內的使用者而言，這是否形成了一種「變相傷害」？（對，他們吸菸、但他們不是啥罪大惡極的壞人，他們還是國民，國健署還是必須保護他們健康，而不是關在一個會惡化健康的空間內）
若只是簡單設定一個吸菸區／室，沒有做好通風或是過濾不夠完善的侷限空間內，二手菸與三手菸的濃度將是戶外開放空間的數倍甚至數十倍。政府設立這樣的空間，雖是出於管理需求，但客觀上卻加劇了使用者的健康風險。
這引發了一個值得思考的哲學問題：政府為了多數人的舒適（拒吸二手菸），是否有權力（或道德立場）去建置一個會讓少數人健康風險加劇的設施？ 即便使用者是自願的，公共政策是否應當守住「不助長傷害」的底線？這問題光是跟在野黨及反菸或健康促進ＮＧＯ溝通討論，就能搞很久，此起彼落的抗議會處理不完。（大家可以想像跟色情產業或是八大行業合法化，會遇到同樣的道德困境）
結語：在「務實解決」與「價值堅持」間的取捨
寫下這些，並不是反對台北市政府嘗試解決問題的決心。相反地，我滿期待他們能提出完美解決的方法。或者說，上述可能遇到的建設經費問題，全台灣大概只有台北市有資格處理，因為他們有足夠預算進行長期維護與管理，其他縣市政府，是不可能有足夠預算設立費用高昂的吸菸區／室。
之所以將這些隱藏在水面下的冰山——預算正當性、維管權責、公衛倫理——都提出，單純要讓大家知道，這議題無關藍綠（當年我任職國健署時，是馬英九執政），後續爭議大家不要單純以政黨角力去看，必須進一步理解，這看起來挺不錯的政策，為何多年來總是滯礙難行其背後原因。
因為這項建設是否符合「公益性」，並沒有一個絕對正確的標準答案。更多是取決於我們社會，願意為了「眼不見為淨」的街道秩序，付出多少有形（稅金）與無形（健康價值妥協）的成本。這不只是台北市府的考題，也是全體納稅人需要共同思考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