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兒的吸吮,本該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但對這位「白佳芸之子」而言,每一口奶,都是一場艱難的、靈魂與肉體相互背離的戰役。
奶嘴湊近唇邊,他含住,本能地嚅動兩下,便再無力續繼。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強烈排拒,與這具肉身脆弱的口腔肌肉合力,將每一次嘗試都堵在喉頭之前。
隨之湧上的,是更鮮明的作嘔與不適感,彷彿這身體在嘶喊:這不是正確的方式。
喝奶,如此簡單的事,成了他存活的第一道天塹。
若無法自主進食,便無法存活。
從母體安然娩出,卻不能靠自己活下去,在醫學上,這是極其嚴重的警訊。
於是,婦幼醫院的標準程序冷靜啟動。
一旦遇此情形,別無二話,必須立即轉送更高階的醫學中心。
他對此一無所知。
新生兒的視界,僅是一片模糊流動的黑白與光影。
他不知何為「診斷」,何為「轉院」,只感到自己被輕輕包裹,放入一個透明而溫暖的箱體(保溫箱),周遭的光景開始移動,低頻的鳴響在箱外隱約迴蕩(救護車聲)。
一切,只能全然交付,任人擺佈。
白月醫學中心。
他被移至一個平台上,上方的燈散發著穩定而撫慰的暖意,驅散了方才移動過程中的些許不安。
溫暖包裹著他,疲憊的意識正欲在這份舒適中沉澪。
陡然間。
一道尖銳冰冷的刺痛,毫無預兆地刺入手背嬌嫩的肌膚!
「哇——啊——!」
嬰兒尖銳的啼哭本能地迸發,那是對疼痛最原始、最直接的控訴。
淚水瞬間盈滿他尚未能清晰視物的眼。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新生兒的血管細如髮絲,藏匿在豐潤的皮肉之下,對於他這樣體型飽滿的嬰孩而言,更是難尋蹤跡。
一針,未中。
在他淒厲的哭聲中,針尖無情抽出,又在他細小的肢體另一處嘗試落下。
再一針。
哭聲愈發淒惶,小小的身軀因疼痛與恐懼而顫抖。
護理人員全神貫注,低聲交流著專業術語,手指輕按,尋找那幾乎不可見的藍色細線。
又一針。
每一次刺入,都是對他這嶄新卻無助的肉身的又一次侵入。
古老的靈魂在劇痛中震顫,屈辱感與純粹的生理痛楚絞在一起——他曾執筆定策,揮劍決斷,如今卻連將一隻手縮回懷裡的力道都沒有,只能攤開四肢,承受這反覆的、精準的穿刺。
直到,某一針終於穩穩探入了那條卑微而關鍵的生命線路。
點滴管路接上,透明冰冷的液體,開始循著那條以疼痛開闢的路徑,緩緩注入他體內。
這不是甘甜的乳汁,而是維持生命的、無機質的養分。
哭聲漸弱,化作斷續的、筋疲力盡的抽噎。
他被重新安置在醫學中心新生兒加護病房的保溫箱裡,手背上貼著固定針頭的膠布,像一枚屈辱的徽章。
窗外,是現代都市永不眠的燈火。
箱內,是一個被迫以最脆弱形態,開始償還龐大業力的,古老靈魂。
***
花曆2000年3月2日,午後。
救護車帶走孩子後,病房裡只剩下一片沉重的虛無。
佳芸躺在病床上,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身體像被掏空,沉甸甸地往下墜,沒有一處著力。
宜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努力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覺得輕飄飄的。
她沒有生育過,無法真正理解好友眼裡的空洞從何而來。
對她來說,孩子只是轉去大醫院「檢查一下」,
現代醫學總有辦法,不是嗎?
「沒事的。」
宜方試著讓語氣聽起來樂觀。
「醫生只是比較謹慎,做個詳細檢查而已,很快就能抱回來了。」
佳芸沒有反駁,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那個在肚子裡拳打腳踢、折騰得她夜不能寐的搗蛋鬼離開了,
現在不過是「考試沒過,送去補考」。
整個孕期,她一次產檢都沒落下,
自費篩檢、高層次超音波樣樣都做,
每一次的結果都像蓋上「無異常」的安心戳記。
她應該要相信那些數據,相信醫學。
只是……為什麼見不到他這件事,會讓心口像破了一個洞,
冷風呼呼地往裡灌,帶走所有溫度?
宜方傍晚有班,不得不離開。
臨走前,她擔憂地看了一眼桌上原封不動的紙杯和集尿管,
又看看佳芸蒼白的側臉,終究只是輕聲說:「明天我會再過來。」
門輕輕關上。
病房徹底安靜下來。
佳芸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護理師早上交代要收集的尿液樣本還在桌上,她連伸手的力氣都沒有。
或許身體裡的水分,早在不知不覺間,全化作眼角無聲淌出的濕意,流乾了。
下午五點,小夜班的護理師推門進來,看見桌上一如午前的景象,愣了愣。
「媽媽,妳下午都沒上廁所嗎?」
佳芸勉強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好像沒什麼尿意。」
護理師量量血壓,檢查佳芸的身體狀況,再把她的束腹帶繞的緊一些。
看了看她紅腫的眼眶,語氣放軟了些:
「晚點下床記得要壓著傷口,不要馬上挺胸。」
「傷口再痛,還是要試著下床走動,對恢復才好。」
「家人還沒來嗎?」
「應該……快來了。」
「好,那記得要收集。有需要就按鈴,別硬撐。」
護理師離開後,佳芸手機上的時間。
5:58,平常這個時間,知行應該已經帶著外面的氣息,回家了。
我們當初沒有多想,就在家裡附近的婦幼醫院做所有的檢查和治療。
這裡距離家沒有多遠。
她決定等他。
等他把那個熟悉的安全感帶回來,等他扶著她,
一步步完成那些現在看來艱難無比的小事。
六點半。
門外走廊偶有腳步聲經過,沒有一聲屬於他。
寂靜像潮水,一點點漫上來,淹過腳踝、膝蓋、胸口。
那種被獨自留在無人之境的恐慌,混雜著身體深處隱隱的抽痛,變得清晰而具體。
她望著不遠處的廁所門,忽然覺得那短短幾公尺,像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不能再等了。
她想起護理師的叮囑,咬牙摸索著。
布料勒住傷口的感覺鮮明而壓迫,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支撐感。
按緊下腹,她小心翼翼將雙腿挪到床邊,腳尖試探著觸及冰涼的地板。
剛想施力…
一陣尖銳的刺痛驟然從傷口炸開!
她倒抽一口冷氣,瞬間縮回腳。
病房裡依舊只有她一個人。
沒有手可以攙扶,沒有聲音可以鼓勵。
就這麼僵持了將近二十分鐘,反覆嘗試,退縮,再嘗試。
終於,她整個人像煮熟的蝦米般彎著腰,雙腳顫巍巍地踩實了地面。
每走一步,腹部的肌肉都在抗議,牽動著那道十公分的傷口,痛得她眼前發白。
她扶著牆、挨著櫃子,極緩慢地挪向廁所。
短短一段路,走得氣喘吁吁。
好不容易在馬桶上坐下,完成收集。
下一個難題接踵而至…
她站不起來了。
雙手抓住旁邊的金屬扶手,腰腹卻怎麼也使不上力。
每一次嘗試起身,傷口就像要再度裂開般劇烈抽痛。
試了幾次,她頹然坐回去,望著近在咫尺的呼叫鈴,猶豫著是否要為這種「小事」求助。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隨即是他帶著些許焦急的呼喚:
「寶貝?妳在廁所嗎?」
那一刻,緊繃的心弦驟然鬆開,佳芸幾乎要哭出來。
「老公!快進來幫我!」
知行推門進來,看見她獨自坐在馬桶上、一臉無助的模樣,愣住了。
「妳這樣多久了?」
「……沒多久,十分鐘而已。」
佳芸擠出一個虛弱的笑。
「拉我一下,我起不來……」
「妳怎麼不等等我?」
知行連忙上前攙扶,語氣裡是心疼與無奈。
「今天不是有人陪妳嗎?」
「有啦,只是我忘了要收集尿液……護理師好像很急……」
「再急也沒有妳的身體重要啊!」
在知行的協助下,佳芸終於回到病床。
他這才注意到桌上完全沒動的午餐餐盒,以及床下另一個同樣未開封的提袋。
「那是中午的……沒什麼胃口。」佳芸低聲解釋。
知行沉默地將冷掉的餐盒收起,打開新的晚餐,仔細擺在她伸手可及的小桌板上。
「下次,請護理師或送餐的人幫忙放近一點,好嗎?」
他嘆了口氣,「別什麼都自己硬撐。」
佳芸順從地點頭,目光卻有些飄忽。
胸口的脹痛一陣陣傳來,提醒她身體正在執行另一項母親的職責。
她看著護理師給的針筒,就這樣套著外包裝擺在桌上。
「…………」
忽然頓住了。
護理師教過她如何用手擠出初乳,珍貴的「黃金液體」能增強寶寶的免疫力。
可是孩子又不在這裡。
他甚至不在同一棟樓,不在同一間醫院。
那些費力收集的、承載著母體最初祝福的乳汁,要給誰呢?
她茫然地看著的針筒,最終還是漠視。
針筒被擱置一旁,像個無用而寂寞的擺設。
窗外,夜色已完全降臨。
病房裡燈光明亮,卻照不亮她心頭那塊沉沉下墜的陰影。
知行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他看起來比她印象中更累,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公司那邊……實在走不開。」
他聲音裡帶著歉意,還有某種她也說不清的緊繃。
「大伯說那個案子很急,客戶明天就要……」
「嗯,我知道。」
佳芸打斷他,聲音很輕。
「工作要緊。」
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是在賭氣,是真的這麼想。
能怪他嗎?
工作是他的責任,養家是他的承擔。
就像她現在躺在這裡,傷口疼痛、胸口發脹,是她的責任。
能怪護理師嗎?
她們只是按照程序提醒,專業而盡責。
能怪醫院嗎?
他們察覺異常,立即轉送更專業的單位,是在救孩子的命。
能怪……那個孩子嗎?
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佳芸心臟猛地一縮。
不,當然不能。
他只是個剛出生的嬰兒,他什麼都不知道。
那麼,這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無助和疼痛,到底該指向哪裡?
她找不到答案。
就像此刻身體的痛,傷口的痛是真實的,乳脹的痛是真實的,心裡那個空洞的疼也是真實的。
但它們散落在各處,沒有一個具體的源頭可以怪罪,可以憤怒,可以撕扯。
知行握住了她擱在床沿、冰涼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乾燥而穩定。
但那份暖意,卻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膜,怎麼也滲不進她的皮膚裡。
「我跟大伯說好了,明天中午,我會去一趟白月。」
「媽有傳訊息在群組,妳看到了嗎?」
「嗯。」
中午婆婆跟著救護車抵達白月醫學中心後,
傳來幾張照片:醫院大廳、指標、還有一扇緊閉的電動門旁的樓層簡介。
新生兒住的病房很特別,叫「新生兒中重度病房」。
會客時間只有中午短短三十分鐘。
婆婆只陪到那扇電動門前。
門後的世界,她進不去。
簽完入院文件,核對基本資料,
院方只簡單告知「目前狀況需要觀察,詳細病情明天會客時間再向家屬說明」。
佳芸看了,卻什麼也讀不懂。
不是字句不懂,是那種隔著屏幕、隔著距離、隔著一扇她甚至無法想像的門的茫然,讓她連理解的力氣都擠不出來。
這輩子第一次住院,就是這趟剖腹產。
醫學中心?中重度病房?那些名詞對她而言,陌生得像另一個星球的語言。
「我會過去,把狀況弄清楚。」
「嗯……記得拍照給我看。」
「好。」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指,「妳先吃點東西,好不好?」
「好。」
佳芸拿起湯匙,舀了一口已經不再冒熱氣的湯,送進嘴裡。
味道很淡,嚐不出鹹也嚐不出鮮,像在咀嚼某種失去滋味的纖維。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動作機械而緩慢,彷彿進食只是另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
知行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她,沒有再說話。
空氣裡只剩下湯匙偶爾碰觸碗緣的輕響。
窗外的夜色徹底沉澱下來,城市的光河透過玻璃,在病房潔白的地板上切割出一塊塊冰冷而規整的光斑。
這個夜晚,沒有壞人,沒有失職,沒有誰蓄意製造這場混亂。
身邊的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盡力。
但痛苦並沒有因此減輕半分。
它只是變得更加無從指責,更加無處安放。
佳芸安靜地吃完那頓食不知味的晚餐。
是真的沒胃口,還是因為肚子裡那個曾經與她共存的生命離開了,連帶抽走了飢餓的感覺?
她躺回枕頭上,側過身,慢慢蜷縮起來。
手指無意識地按在腹部那圈纏得緊實的束腹帶上。
布料底下,是一道新鮮的、十公分以上長的傷口…
那是她與那個孩子,曾經血肉相連的最後證據。
現在,連這道傷口帶來的疼痛,也不知道該向誰討一個說法,該由誰來負責安撫。
她閉上眼睛。
聽見知行在旁邊輕手輕腳整理物品的細碎聲響。
聽見走廊遠處,推車輪子碾過地面的規律滾動聲。
聽見自己平穩卻異常空洞的呼吸聲。
在這個找不到對象怪罪的夜晚,所有聲音聽起來,都格外遙遠,格外與己無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