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棋的故事 – 無處可安的心,回不去的家
By 史蒂芬.茨威格
譯者:楊植鈞時報出版


這是我第一次讀茨威格的書
自己很喜歡同名篇“西洋棋的故事”
章節佈局緊湊、不拖沓
情感與角色個性表現精簡而深刻
特別是全篇最後書中天才棋手(琴托維奇)的那段話
讓人瞬間血壓上升
但平靜後卻又有一種淺淺的痛感
用一句就可以表現出他因為天生上的不同
而受這個社會扭曲造就的卑微而惡劣的性格
跟B博士因為戰爭帶來的創傷對比的太好
“西洋棋的故事”在一艘船上發生
起因大家發現船上有位出名的很“特殊”的天才西洋棋手,琴托維奇
(因為他從小就有點癡傻 對什麼都沒興趣
在社會眼光下就是懶蠢
卻在每次看收養他的牧師下棋竟自學而成
並打敗眾多西洋棋高手)
因為出身
讓他只感受到西洋棋帶來的快感
(金錢、這社會欠他的尊重等)
而非下棋的快樂
也所以只要有錢 他就跟你下
因此帶出故事
第三敘事者說在船上有位有錢人花大錢跟他挑戰
卻輸了又輸
但在又快輸的一場比賽
突然來了一個旁觀者指點了幾番
竟然打成了平手
於是大家開始慫恿他們倆再下一場
而透過主述者在賽前與此人的對話
我們才知道
這位觀棋而言的人,B博士
當時因為戰爭、因為政治迫害而被監禁許久
被困在一處沒有對外窗、沒有人、沒有書
沒有任何可以錨定時間的東西
就這樣在監禁與審訊交錯間過了好幾個月
就在他幾乎就要崩潰時
有次又被提訊
他在等待的房間突然看見監禁者的大衣中有個鼓起物
是本書
對於這 他怎麼能忍?
他偷摸著、鼓起勇氣偷回房間
「我想好好享受那種自己手上有本書可以讀的快感,因此故意拖延著不去翻開它,精神高度亢奮。」(p60.)
對於一個精神世界近乎頹潰的人來說
這簡直是命運的開恩
也為他的人生帶來轉捩點
然後
當他終於戰戰兢兢的打開後
才發現那是本囊括眾多高手經典對峙局的西洋棋譜
於是他在監禁的房間中一開始用被單、用偷存的麵包屑當作棋盤與棋
反覆的排列、理解棋局
熟練到再也不需要而可以直接在腦中模擬
直到最後連棋譜也不能滿足他
他開始自己跟自己下棋
幾乎就是逼迫自己人格分裂
最終越來越痴迷 直至精神崩潰
發燒、囈語、瘋狂、自殘
而被送去醫院
也因為這樣 對方認為他真的沒有東西可以再被刑問
而流放他
然後在康復後的這次離家、可能再也回不來的“遠行”中
在船上遇到了敘事者
以及琴托維奇
至於這場對決的結果就不爆雷
但如同上述提及
故事最後茨威格的寫法我覺得有意思
留下耐人尋味的問題
為了贏是否要不擇手段?
用踩在別人性格弱點上的戰術下棋
是否比單純比棋技來的卑劣?
誰又是真心喜歡西洋棋?
亦或是其實這兩個人都並沒有那麼享受、喜愛下棋
對於他們來說 這都只是一種救命稻草
「由於他不知道世界上除了西洋棋和金錢之外還存在著別的東西,所以他完全有理由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一個人越是受限,他在另一方面就越是接近無限。」(p29.)
作者描寫因為大時代的關係
因為命運的殘酷
讓西洋棋在兩人生命中帶來迥然不同的意義
一個將西洋棋當作精神上逃脫國家機器與政治壓力的救贖
一個則是視其為翻轉從小束縛、鄙視他的世俗眼光的推手
但很哀傷的
他們可能都不單純的喜愛西洋棋
因為那個時代、因為那樣的出身與際遇
這種單純個人喜好的存在
是一種享受不得的奢侈
書中其他篇故事也都蠻好看的
從中可以感受到許多茨威格自己的影子游移其上
例如“重負”這個故事
一個不知為何來到某處的“逃兵”
在語言不通、文化不通的國家一心只想回家
卻被人告知你不能離開這條國界
但對於他來說
家鄉就在那裡
他始終不懂
為何那條看不見的界線會阻擋他回家的路
生離他與親愛的家人
這故事最後很沈重、很決絕
但就跟作者自己最終的結局一樣…
一輩子都想回家
卻一輩子都跨不回那條看不見的
始終在不同權力下被挪移的那條線
讀到最後
我們實在很難說線內還是線外
才是自由
「……我留在這裡做什麼呢?我要回家!告訴我回家的路吧!」
「沒有路,伯里斯。」(p93.)
我想茨威格寫下“沒有路”這三字時
自己的心中必然也是滴血絞痛
如對自己所說
此生
那永遠無處可安的心
來自回不去的家
作者的文筆很能在短短的幾句中觸動人
挑起一種難以具體言喻
卻很具情感觸動的能力
例如“心之淪亡”這篇讀完
哪怕我不懂主角的情緒怎樣來的
(當然如果他是將女兒跟不同人的周旋
暗喻為國家之間的關係的話 那我好像就可以理解?)
但卻可以很明確的感受到一種人性格裡的宿命注定的寂寞
那種生命中往往會有某些時刻
充滿沒人能懂的、無能為力的
剮心般說不出口的情緒
註:我自己不太喜歡翻譯有些用的詞
例如‘此公’(p22)
感覺會突然出現一些跟文章其他用字或是故事整體風格不太搭的詞
像是羊群中藏著一隻羊駝
P42. 之前他一直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們,現在起碼在身體上和我們平起平坐了。我們迫使他在空間上和我們處在同一水平線上。
P161. 我和這個男人一起看了一兩百張白紙,或者原畫的那些粗製濫造的複製品。然而,這些一文不值的紙張,透過這個一無所知的可悲之人的記憶,透過他那巨細靡遺的描述和如數家珍的講解,突然變得如此真實可感。這看不見的珍藏、這早已隨風飛散的珍藏,對這個雙目失明、蒙在鼓裡的老人來說依然在那裡。而他那幻影般的激情是那麼感人,我幾乎都要相信眼前那些並非白紙,而是確實存在的畫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