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清理

X月13日｜星期六｜陰 我那天晚上幾乎沒睡。 不是因為我在想怎麼交稿，而是因為我開始聽見每一個聲音都像腳步聲。冷氣的嗡嗡聲像有人在走廊停下來，樓下機車的引擎聲像有人在樓下等，隔壁鄰居開門的喀一聲像有人在試我的門鎖。 你一旦相信「清理流程」這四個字，世界就會變得很吵。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塊水漬，腦子裡一直跑出老顧的聲音： 「啟用清理流程。」 清理不是威脅。 清理是程序。 程序代表他們做過很多次。 你不是第一個。 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凌晨兩點，我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訊息。 是通知。 你的帳號因違反社群規範，暫時限制部分功能。 我整個人坐起來，心臟一沉。 我沒有上傳任何東西。 我甚至今天什麼都沒做。 我點開通知，平台的說法很模糊： 「疑似不當行為。」 「疑似異常互動。」 「疑似違規內容。」 疑似。 這個詞很乾淨。 乾淨到你沒辦法反駁。 因為它不是指控。 它只是懷疑。 懷疑不需要證據。 懷疑只需要人多。 我立刻想到投放小編那句話： 「留言控場。」 如果他們能控場，他們也能檢舉。 檢舉不需要你真的違規。 檢舉只需要數量。 我手心冒汗，立刻打開群組。 群組還在。 但我剛點進去，畫面一跳。 「你已被移出群組。」 我整個人僵住。 我重新整理。 再點一次。 那個群組消失了。 像它從來不存在。 我盯著空白的聊天列表，喉嚨發乾。 我突然懂了什麼叫清理。 清理不是把你打倒。 清理是把你從紀錄裡擦掉。 擦掉群組。 擦掉對話。 擦掉你跟他們的連結。 讓你變成一個孤立的人。 孤立的人最容易被丟出去。 因為他沒有證據。 他只有嘴。 而嘴是最弱的證據。 我立刻打開顧問的私訊。 聊天還在。 但我剛要打字，畫面跳出提示： 「對方已關閉接收陌生訊息。」 我愣住。 顧問把我封了？ 我不信，又去找老顧的帳號。 找不到。 我開始往下翻聊天列表。 那些曾經跟我對接過的人，一個一個消失。 阿鼻消失。 小米消失。 投放小編消失。 像有人按了一個「清空」鍵。 我手心發冷。 這不是刪除。 這是撤離。 撤離代表他們早就準備好。 準備好隨時斷線。 準備好把你留在原地。 你以為你在合作。 其實你只是臨時接觸到他們的影子。 影子散了，你抓不到任何東西。 我坐在床上，腦子一片空白。 我想起那張價格表裡的替罪羊方案。 剪輯師。 中間人。 小帳號。 我突然意識到： 清理不是結束。 清理是開始。 清理完，他們就可以把故事丟出去。 因為沒有群組紀錄，就沒有人能證明你只是技術位。 沒有對話紀錄，就沒有人能證明你是被指令。 沒有合作痕跡，你就變成唯一的來源。 你就會變成「主謀」。 那句陌生訊息又浮出來： 「你其實是主謀。」 原來他們不是在嚇我。 他們是在寫劇本。 我深呼吸，逼自己冷靜。 我走到桌邊，拿起那個隨身碟。 「畢業照。」 它很小，很輕。 但它突然變得像救命符。 我把隨身碟插進筆電，打開資料夾。 裡面有： transfer_screenshot.png 2024_水電費（境外匯款） KOL合作資源盤點（價格表） 今日節奏表_5/10 檔案都還在。 我鬆了一口氣。 至少我不是完全赤裸。 但下一秒，我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他們能清理群組， 他們也能清理我。 我看著筆電螢幕，突然覺得房間很小。 小到像一個盒子。 盒子裡的人，最容易被封起來。 早上七點，門外傳來敲門聲。 很輕。 但很準。 我整個人僵住。 敲門聲又來一次。 「咚、咚。」 我屏住呼吸，沒有動。 第三次敲門。 「咚、咚。」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聲音很客氣：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 我心臟跳得很快。 這不是鄰居。 鄰居不會這麼有禮貌。 我走到門邊，透過貓眼看出去。 外面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深色外套，手上拿著文件夾。 另一個站在旁邊，戴口罩，看不清臉。 他們沒有穿制服。 沒有任何標誌。 但他們站得很穩。 穩到不像推銷。 穩到不像送貨。 那種穩，是你習慣處理事情的穩。 我喉嚨乾，沒有開門。 門外的人又說： 「我們是來了解一些事情。」 「你不用緊張。」 「我們只是想跟你聊聊。」 只是聊聊。 這句話我聽過太多次了。 顧問說：「你只是改標題。」 老顧說：「這只是生意。」 現在門外的人說：「只是聊聊。」 「只是」這個詞像一張網。 你越相信它，你越走不出去。 我壓低聲音問：「你們是誰？」 門外的人停了一下，像在選詞。 「我們是受人委託的。」 「有些內容的來源需要確認。」 「你配合一下，很快就結束。」 受人委託。 我背脊發麻。 不是警察。 不是政府。 不是公司。 是受人委託。 這種身份最可怕。 因為它沒有規範。 它不需要程序。 它只需要結果。 我握緊門把，手心全是汗。 我想起老顧的話： 「你不交，你會變成一個故事。」 故事需要什麼？ 需要一個人出來扛。 現在有人上門。 代表故事開始寫了。 我沒有開門。 我退後一步，拿起手機，想打電話給朋友。 但我停住了。 我能打給誰？ 我能說什麼？ 「我剪了境外匯款的案子，現在有人來找我？」 我說出口就完了。 你看，清理流程最狠的地方是： 它讓你沒有求救的語言。 你講不出口。 你一講出口，你就先承認自己有問題。 你只能沉默。 沉默的人，最容易被處理。 門外的人又敲了敲。 「咚、咚。」 他語氣依舊客氣： 「阿澤，我們知道你在裡面。」 「你不用躲。」 「你開門，我們聊聊就好。」 我心臟一沉。 他叫得出我的名字。 這代表什麼？ 代表他們不是隨便來的。 代表他們知道地址。 代表他們知道我。 我突然想到價格表那句備註： 「有把柄，可逼迫配合。」 把柄不只是匯款。 把柄也可能是你住哪裡。 我退回桌邊，眼睛掃過房間。 筆電。 隨身碟。 手機。 硬碟。 我突然有一個念頭： 我要先把東西藏起來。 不是因為我想犯罪。 是因為我知道： 如果他們進來，他們會先找證據。 證據不是用來保護我。 證據是用來定罪我。 我把隨身碟拔下來，塞進一個舊錢包的夾層。 錢包裡沒有錢，只有一張過期的會員卡。 很不起眼。 我又把筆電闔上，放進衣櫃最裡面。 我甚至把電源線拔掉，像這樣它就不會說話。 我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手一直抖。 我不是怕他們看到我的東西。 我怕的是： 他們會用我的東西說我才是主謀。 你看，這就是替罪羊的邏輯。 你有證據，你就是主謀。 你沒有證據，你就是胡說。 你不管怎麼做，都輸。 門外的人聲音變了。 還是客氣，但多了一點不耐。 「阿澤，我們真的不想把事情弄得難看。」 「你配合一下。」 「我們只問幾個問題。」 「問完就走。」 弄得難看。 我聽到這四個字，胃一陣緊。 顧問也說過：不要讓我把事情做難看。 這句話像一種暗號。 意思是：你如果不配合，我們就換方式。 換方式是什麼？ 我不敢想。 我靠在牆上，深呼吸。 我知道我不能一直不開門。 他們如果真的要進來，門鎖也擋不住。 我只能選擇：我用什麼姿態面對。 我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上，停了兩秒。 然後我開門。 門一開，冷空氣灌進來。 那個拿文件夾的男人先笑了一下。 笑得很像顧問。 「謝謝你配合。」他說。 我沒有回。 他看著我，語氣很平靜： 「我們想確認幾件事。」 「你最近是不是接了一些剪輯案？」 「是不是有收到一些不明匯款？」 「是不是有參與一些…節奏操作？」 節奏操作。 他居然用這個詞。 我心臟一沉。 這代表他不是外行。 他知道流程。 他知道關鍵詞。 他不是來問。 他是來確認你會怎麼回答。 我喉嚨乾：「我只是剪輯師。」 他點頭，像早就料到。 「我們知道。」 「剪輯師很辛苦。」 「但你也知道，剪輯師最關鍵。」 「因為內容是你剪出來的。」 他說完這句，眼神變得更冷。 「所以，如果有人說你是主謀，你反駁得了嗎？」 我整個人僵住。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插進我胸口。 我反駁得了嗎？ 群組消失了。 對話沒了。 顧問封我了。 平台限制我了。 我只剩下隨身碟裡的檔案。 但我敢拿出來嗎？ 我拿出來，他們就會說：你怎麼會有這些？ 你不拿出來，他們就會說：你什麼都拿不出來。 我突然明白： 清理流程不是清理他們的痕跡。 清理流程是清理我的選擇。 男人看著我，語氣又變回客氣。 「你不用緊張。」 「我們不是來害你。」 「我們只是希望你做一件事。」 我喉嚨乾：「什麼事？」 他把文件夾打開，拿出一張紙。 上面只有一句話： 「把你手上的東西交出來。」 我盯著那句話，手心瞬間冰冷。 他知道我有東西。 他知道我備份了。 我不知道他怎麼知道。 但我知道： 這才是真正的清理。 清理不是封群。 不是封帳號。 不是上門聊天。 清理是把你的證據拿走。 把你最後一點點反抗拿走。 男人抬頭看著我，語氣很輕： 「你交出來，大家都好過。」 「你不交出來，你就會很麻煩。」 「麻煩到你以後連剪輯都接不到。」 我喉嚨發緊。 他們不需要打我。 他們只要讓我活不下去。 我站在門口，雨聲在走廊裡回響。 我突然想到那個隨身碟藏在錢包裡。 想到它的名字「畢業照」。 我知道我現在只有一個問題： 我交不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