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不穩的人會出事

X月12日｜星期五｜雨 我盯著顧問那句「你開始不穩了」，看了很久。 雨聲打在窗戶上，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指節敲門。 我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我知道這不是一句情緒話。 這是一句分類。 在那張價格表裡，最重要的欄位不是粉絲量，也不是價碼。 是「可控程度」。 可控，才安全。 不穩，就會出事。 我手指停在鍵盤上，想回一句「我只是想確認」，但我突然發現，這句話已經沒用了。 因為你一旦被標記成不穩，你說什麼都像藉口。 你越解釋，越像心虛。 我沒有回。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去廁所洗臉。 水很冷。 冷得像提醒我：你現在不是在做剪輯，你是在做選擇。 回到房間，我打開剪輯軟體。 那個創作者的臉還在時間軸上。 他說：「大家先不要急著站隊，我們先查證。」 那句話很乾淨。 乾淨到像一根針，扎進我心裡。 因為我知道顧問要我做什麼。 他要我把這句話剪掉。 把「查證」剪掉。 把「不要站隊」剪掉。 把他變成一個看起來「在幫內鬼說話」的人。 他要我把一個人剪成壞人。 我把播放頭拉到他說完那句話的地方，停住。 我盯著畫面裡那張臉，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我今天剪了，這個人會發生什麼？ 他可能會被罵。 可能會被肉搜。 可能會被平台檢舉。 可能會被迫關掉帳號。 他會以為是觀眾討厭他。 以為是自己講錯話。 以為是自己不夠紅所以沒人保護。 但其實不是。 他只是被選中了。 被選中當替罪羊。 手機震了一下。 顧問：「阿澤。」 顧問：「你在嗎？」 我沒有回。 又震。 顧問：「你不要裝死。」 顧問：「我現在很忙。」 顧問：「你不要讓我把事情做難看。」 做難看。 我看到這三個字，手心冒汗。 顧問以前很少用這麼直接的語氣。 他以前都說「不要亂想」「要穩」。 他會用溫柔包裝威脅。 現在他不包了。 因為他發現我開始有意志。 意志會讓螺絲鬆。 螺絲鬆，機器就會抖。 機器抖的時候，第一件事不是停下來。 第一件事是找一顆螺絲拧緊，或換掉。 我回了一句：「我在。」 顧問秒回：「交稿時間一小時。」 顧問：「你不要拖。」 顧問：「拖到投放點，會影響整體。」 整體。 又是整體。 他們永遠用整體壓你。 你一反抗，就變成破壞整體的人。 我打字：「這支方向我覺得會害到他。」 顧問停了幾秒才回： 「阿澤。」 「你是不是覺得你很善良？」 「善良不是你這個位置該有的東西。」 「你的位置是技術位。」 「技術位只管效果。」 效果。 這個詞像一把鐵鉤，勾住你的喉嚨。 我盯著螢幕，慢慢打字： 「那我不剪。」 訊息送出後，聊天視窗安靜了兩秒。 那兩秒很長。 長到我以為手機壞了。 長到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像在敲桌子。 第三秒，顧問回： 「你確定？」 我看著那兩個字，背脊發冷。 因為那不是詢問。 那是最後一次讓你回頭。 我沒有回。 下一秒，顧問丟來三張截圖。 第一張：我加入群組的歡迎訊息。 第二張：我交旗子那支影片的對話紀錄。 第三張：我的匯款入帳通知（那筆境外二萬）。 我整個人僵住。 他怎麼會有我的匯款截圖？ 我腦子瞬間空白。 只有一個念頭： 他在監控我。 顧問打了一句： 「你看。」 「你以為你很乾淨？」 「你早就不乾淨了。」 「你現在走出去，你覺得誰會信你？」 我喉嚨發緊。 他沒有說「我會曝光你」。 他只把證據放在你面前，讓你自己想像結局。 這比威脅更有效。 因為你會用你最害怕的方式懲罰自己。 我打字：「你怎麼拿到我匯款截圖的？」 顧問：「你不用知道。」 「你只要知道，我們能保護你。」 「也能讓你很麻煩。」 我盯著那句話，手指發冷。 保護你。 讓你麻煩。 這就是他們的兩隻手。 一隻手給你錢。 一隻手掐住你。 顧問又補一句： 「老顧說了。」 「你是B。」 「B要安撫。」 「但如果你變成C，就要處理。」 處理。 我看到這兩個字，心臟像被人用力捏了一下。 處理不是封鎖。 處理不是刪好友。 處理不是不合作。 處理是把你變成「不會說話的人」。 我打字：「處理是什麼意思？」 顧問回得很快： 「你不要逼我打那個字。」 「你知道就好。」 「你現在只要交稿。」 「交了就沒事。」 交了就沒事。 我盯著那句話，突然覺得自己像站在懸崖邊。 交稿，你就繼續當螺絲。 不交，你就變成替罪羊。 替罪羊方案裡寫得很清楚： 剪輯師是最佳背鍋位。 因為剪輯師看起來最像主謀。 我深呼吸，手放在鍵盤上。 我可以剪。 我也可以不剪。 但我突然想到那個隱藏資料夾「報稅」。 想到我備份的境外匯款。 想到那張拍攝補貼截圖。 我突然明白： 我如果交稿，機器會繼續。 我如果不交，機器也會繼續。 差別只是—— 我還能不能當人。 我打開剪輯軟體，把那句「先查證」留著。 我開始做另一個版本。 不是把他剪成壞人。 而是把整支影片剪成「他很理性」的版本。 我把他說的「不要站隊」留著。 我把他提醒「不要被情緒帶走」留著。 我甚至把他停頓的那一秒放大，讓觀眾看到他在思考。 我加字幕： 【先查證】 【不要急著站隊】 【理性的人都懂】 我知道這樣也會被拿去用。 但至少不是獵巫。 我輸出檔案，傳給顧問。 顧問秒回：「你在搞什麼？」 我回：「我剪好了，但我不想害人。」 顧問：「你這樣沒用。」 顧問：「推不起來。」 顧問：「你在破壞節奏。」 我回：「那你找別人剪。」 這句話送出去，我手在抖。 我不是勇敢。 我只是被逼到沒有退路。 顧問沉默了很久。 十分鐘。 這十分鐘像一場審判前的等待。 我盯著螢幕，腦子裡一直跑出各種畫面： 他會不會把我丟出去？ 會不會把我的匯款紀錄爆出去？ 會不會說我是主謀？ 會不會讓我變成那個被全網獵巫的人？ 我突然明白為什麼他們要「內鬼」這個概念。 內鬼不是為了抓到誰。 內鬼是為了讓大家隨時可以找一個人丟出去。 丟出去，火就有出口。 出口有了，核心就安全。 顧問終於回了。 只有一句話： 「你等一下會有人找你。」 我心臟一沉：「誰？」 顧問：「你不要問。」 顧問：「你只要接電話。」 顧問：「不要錄音。」 顧問：「不要截圖。」 顧問：「不要做多餘的事。」 不要錄音。 不要截圖。 我看到這兩句，背脊發麻。 他們怕證據。 他們不怕我不合作。 他們怕我留下痕跡。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五分鐘後，電話來了。 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喉嚨乾：「喂？」 對方的聲音很低，很穩，像一個習慣控制場面的人。 「阿澤？」 我心臟一跳：「你是？」 「我是老顧。」 「顧問跟我說，你今天不穩。」 不穩。 又是這個詞。 老顧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天氣。 「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他問。 我咬牙：「我只是…不想害人。」 老顧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但很冷。 「你以為你不剪，就不會有人受傷？」 「你以為你拒絕，就能洗乾淨？」 「阿澤，你太天真了。」 我握著手機，手指發白。 老顧繼續說： 「我給你一個選擇。」 「你今天交稿。」 「我們當作沒事。」 「你繼續賺錢。」 「你家裡也不會知道。」 「你朋友也不會知道。」 他停頓一下，像故意讓我吞下去。 「你不交。」 「我們也不會怎樣。」 「只是你會變成一個故事。」 「故事會很精彩。」 「精彩到你這輩子都洗不掉。」 我喉嚨發緊：「你在威脅我？」 老顧語氣依舊平靜： 「不是威脅。」 「是提醒。」 「我是在保護你。」 保護你。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像一把塑膠刀。 不鋒利，但你知道它能割死人。 我深吸一口氣：「那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老顧說： 「我們要穩定。」 「你要錢。」 「你只要不要把事情弄得太難看。」 「大家都好過。」 大家都好過。 這句話像一個最完美的藉口。 因為它把你的痛苦變成小事。 把別人的受傷變成必要代價。 把整件事變成「現實」。 老顧最後丟下一句： 「我給你十分鐘。」 「交稿。」 「不然我們就啟用清理流程。」 清理流程。 我聽到這四個字，背脊瞬間發冷。 我想問什麼是清理流程。 但電話已經掛了。 我坐在床上，手機還貼在耳邊，卻只剩忙音。 清理。 這個詞很乾淨。 乾淨到像在整理垃圾。 像在掃地。 像在刪檔案。 你看，他們連威脅都用乾淨的詞。 我看著筆電螢幕，時間在倒數。 十分鐘。 我腦子裡只剩兩個畫面： 一個是那個創作者溫和地說：「先查證。」 一個是我的銀行通知寫著：「境外。」 我突然明白： 他們要我刪掉的不是一句話。 他們要我刪掉的是我最後一點點人性。 我手放在滑鼠上，停住。 然後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沒想到的事。 我打開那個隱藏資料夾「報稅」，把裡面的兩張圖、那份價格表、那份節奏表，全都複製到一個新的隨身碟。 隨身碟很小，插在筆電旁邊像一根針。 我把它命名成： 「畢業照」 很普通。 普通到沒人會懷疑。 複製完成的那一刻，我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我現在做的事情，才是真的「不穩」。 但我也知道： 如果我不做，我就永遠只能被他們掐著。 十分鐘到了。 顧問傳訊息： 「交。」 我盯著那個字，心臟跳得很快。 我沒有交那支「獵巫版」。 我也沒有交我剪好的「理性版」。 我做了第三件事。 我把檔案刪掉。 不是刪素材。 是刪我輸出的成品。 我讓自己變成「交不出來的人」。 我回顧問一句： 「檔案壞了，我在重做。」 訊息送出後，我整個人像被抽空。 我知道這句話很蠢。 蠢到他們不會信。 但它給了我一點點時間。 時間就是活路。 下一秒，顧問回： 「你完了。」 我盯著那三個字，手指冰冷。 窗外雨聲更大了。 像世界在加速。 我看著桌上的隨身碟，突然明白： 從今天開始，我不是剪輯師了。 我是證人。 也是下一個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