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nneth Rogoff《Our Dollar, Your Problem》書評

中文譯名為"我們的美元，你們的問題"，作者 Kenneth Rogoff。

本書最大的問題，如同在其他網路書局平台上的評論所言，太多與敘述主題完全無關的冗餘閒談。部分的生活化語言雖然可以一定程度烘托特定的時代氛圍、或凸顯國際經濟變化在廣泛日常生活中可見的影響，但確實有太多無關的內容（例如描述某個高階官員送了他一本西洋棋的書、他看過某部電影或歌曲的情節）使得讀者在閱讀的時候經常被打斷思考，或者看完一段講述生活經驗的文字之後懷疑地停頓一下，再次確認剛剛看完的是一段完全無關的內容－他就只是想要講而已。

本書第一部談美元霸權的過往挑戰者，如果讀者對近代重大的經濟事件沒有事先了解的話，這本著作不會有幫助，其寫法隨興所至，缺乏系統性剖析，雖然對於主修商管且具備背景知識的讀者而言不是問題，但其講述內容也稱不上耳目一新。接下來我會有比較多批評針對第二部，談“中國，今日的美元挑戰者”，他主要的論述圍繞在中國房地產泡沫危機及其後的影響。

作者對中國經濟前景的推論

作者提到，2017年中國房地產活動達到峰值，佔GDP比重29%，如果加入基礎建設則達到33%左右，這是中國用來彌補極低消費率的方式，從而導出中國過度投資，這是他2020年發的研究報告。他更認為，中國在未來10—20年會陷入結構性困境與增長困難，如同日本陷入失落的30年。

其實至今房地產泡沫破裂已經過了好幾年，他當時的觀點在2026年的現在看起來已經是老生常談，是標準的西方敘事，說實話，我會比較失望的第一個原因是本書發表於2025年，理應提出比過往更深刻的見解，而不是在報章雜誌上就能讀到的陳腔濫調，二來，他雖然做了預期，但並未同時提出真正有力的數據或實證佐證。

作者認為中國未來非常有可能再也無法從這場房地產危機中脫身，有6個原因：

1. 成長模式高度依賴投資將面臨報酬遞減
2. 中國商品已在全球市場有極大市佔率，不能指望像過去的速度增加出口
3. 消費者大量儲蓄，懷疑中國是否能以消費彌補趨緩的投資與出口
4. 一胎化導致的人口結構問題
5. 中國已在許多領域達到先進水準，透過引進西方技術的做法效果有限，且中國的創新緩慢
6. 經濟決策呈現集中化趨勢，不利提升成長

我幾乎沒有一點能完全同意。我關心的不在於「已發生」的房地產泡沫破裂，而在於對「未來的預期」。

美國和日本都曾經經歷房地產泡沫和金融危機，但是美國恢復生機，日本卻進入死亡螺旋失落30多年；台灣也曾在2013—2014年房地產崩盤，但如今已經重新成長起來，沒有受到影響。這中間的差異，以及中國未來會往哪一個方向走，在我觀察的中國學者當中有很多不同的看法與爭論，並非一言堂，只是所有的推想不管結果如何，應建立在客觀基礎和合理的推理過程之上，而非「想當然」。

現在我來從頭說起。

從「國進民退」到「電動車外銷」，如何重新認識中國？

我記得在2015年左右的台灣財經媒體雜誌上，曾經廣泛大篇幅的談論中國的「國進民退」，台灣媒體的說法一般與西方媒體完全一致，我當時也認定了中國這麼做絕對大錯特錯，而且也是絲毫不加以懷疑，中國肯定要完蛋！究其原因，是因為此現象根本上違反了我們對市場經濟的基本信仰，而這就是當初我們所有人隨意的「想當然」定論，直到數年後，才發現確實低估了對方的發展。

從2015年至2026年，十個年頭過去，我不得不承認我當時跟大家一樣完全看走眼。中國政府不僅真的把資源大力的投注於最關鍵的科技產業，且已在多個領域裡取得彎道超車或是並駕齊驅先進國家的成果，目前還沒追上的領域是半導體先進製程。這些近幾年忽然一一浮上檯面的成就，背後絕非一朝一夕可躋。

然而即使變化已如此之大，本書作者至今卻仍堅信「由國家主導資源不一定會分配到未來最具有成長潛力的地方」，將會使得成長困難，並且他持續悲觀看待政府集中權力之下的經濟政策。

對我而言，我從來不選擇「堅定立場、相信政治」，我永遠選擇「正視事實、相信證據」，如此才能認知到自己的錯誤，蒐集原先疏忽掉的資料，從而調整觀點，讓自己的認知更接近這個世界的真相，對我自己做更長遠的準備才會有幫助。反之，堅定立場的人往往把頭埋進沙堆，找一堆藉口，以避免正面對決某些自己不想相信的事實而令原有的世界觀崩塌。

• 首先談談人口的「質與量」

中國的家長、社會期望等文化因素，教育非常偏重理工科系，事實上，綜觀亞洲國家發展的軌跡，都是以高素質的理工人才為基礎而得以發展，台灣也不例外（儘管會對社會科學／文科領域造成資源排擠仍在所不惜）。中國歷來大力投資於高等教育，客觀數據可觀察在數學、電腦科學、電機工程等理工領域科系的國際排名變化，中國進入排名前列的學校越來越多的現實已無法忽視，不同機構所做的全球排名的評分項目和權重都有差異，其中以『學術論文發表量與引用影響力』等文獻計量指標建立的荷蘭萊頓大學科技研究中心（CWTS）的萊頓排名出現了轉折，在前10名大學當中中國大學已悄然佔據了7名，而非中國大學中最強的哈佛已經下降至第3名，紐約時報也對此進行報導。

儘管中國在人口方面的宏觀數據，如今的確面臨嚴重的結構性問題（且多數的學者都非常重視這個問題），但人才的數量與品質優勢在往後的數年仍不會消失，可為中國未來數年持續投資於創新和科技產業發展奠定基礎。

曾任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學家的林毅夫對此提出有力的論證：『對經濟來講重要的不是勞動者的數量，而是有效勞動者的數量。而有效勞動是勞動者成為勞動者的教育，現在中國平均勞動力的教育年數是10.8年，退休勞動者的平均教育是7年左右，而新進入勞動力則是14年以上，實際上，有效勞動仍然在增加。全世界老齡化的國家目前53個，觀察這所有53個國家在人口老齡化的前10年與後10年，他們人均 GDP的增長基本沒受影響，甚至有的還在加速，因為幾乎所有的政府都知道人口會老化，也都提前地增加了教育投資。』，反過來說，美國又何以強大？並非因為美國本國的勞動力數量有多大、或是在農場採果子的農民數量有多少，恰恰是因為其開放的移民政策和強勢的高等教育體系，從全世界吸納了一批批教育程度最高、頭腦最頂尖的「有效勞動力」，為美國帶來不斷創新的本錢。

公開資料顯示中國大陸全國範圍內2024年本科考生中理科生占67%、文科生佔33%，龐大的理工人才庫為中國的戰略發展提供相對穩固的基礎。只要能持續投資於人工智慧、新工科、半導體、生物醫藥等重要領域，那麼中國就仍然是一個能讓貧困人家的孩子藉著接受教育與自身努力翻轉命運、創造財富的國家，自宋朝開科舉士以來，「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價值觀在華人的心中已延續千年，換句話說，若中國的領導階層無法成功維繫住這個優勢，為大量的理工科畢業生指引未來、提供價值回報，也會很難讓國家繼續進步。

• 中國體制與經濟決策

中國領導階層是工程師、理工人才主導治國，由他們判斷哪些新科技、關鍵產業應該發展，把國家當成一個巨大的系統工程來打造，至今已經證明，讓務實的工程師們做決策，顯然比多數「律師治國」的民主政治實體精準得多。

先聊一個產業案例。

千禧年之初，中國引進德國等外國資本，以合資企業形式發展傳統汽車行業，結果卻沒有實現國產汽車的原訂目標，原因是合資之下的中方完全依賴外國技術，傳統汽車產業雖然在當時藍海的汽車市場實現大幅度營收利潤成長，但中資方卻並沒有真正掌握技術、毫無實現國產化的能力。沒有掌握關鍵技術，即使高成長率背後的實體產業也會非常脆弱，過度依賴外資是大多數開發中國家最終落入中等收入陷阱、步入衰退的主因之一。而習近平上任後採取更加集中權力的經濟政策、致力於掌握能源全產業鏈的各種關鍵技術，反而讓2025年中國電動車產業實現了彎道超車，比亞迪的全球銷售量首次超越特斯拉。

事實上，「市場經濟」的信仰者很難意識到，「資本主義」與「市場經濟」的意涵存在著巨大差異（在「資本的世界史」一書中有詳盡有趣的描寫，我在2018年讀到如獲至寶）。對國家有利的關鍵產業、關鍵技術，經常需要忍受長期的虧損和不斷燒錢投入，在重資本支出的行業當中，這樣的事實令普通民營企業難以忍受（因為虧損獲利都反映在估值或股價上，也很難籌融資），初期有極大的可能是有必要藉著強勢政府的扶植才能成長起來（沒錯，你可能已經想到我們的台積電，早期也獲政府資金支持），如果真的依照完全自由市場經濟，那麼許多需要長期投入的產業不出多久恐怕就會倒閉收場。資本主義不是指必須任由民營企業自由市場競爭，而是指「誰擁有龐大的資本，誰就能更快佔據市場優勢地位」，所以才叫「資本」主義，而政府恰好適合扮演主導資本的角色，因為政府不容易倒閉、政府公債一般被視為低風險甚至無風險的金融商品，成本很低。等到企業終於將技術發展起來、有了一定的市場基礎和營運能力，政府的資金支持與補貼便會收手，企業要開始練習在沒有補貼的情況下活下去，而"被放生後"還能夠在國際市場中存活下來的，最終會強得可怕。

我看到中國政府正是扮演扶植重點產業的角色，堅定所謂「長期主義」的旗幟，忍耐著初期的虧損、投資並補貼有利於國家競爭力的行業，而不再像千禧年初期那樣任由民間企業顧著靠先進外資賺輕鬆的快錢、卻不投資於建立技術壁壘，就我的觀察，這樣的長期主義模式在未來的幾年應會繼續持續（習近平連任），雖然在過程當中必然於局部產生浪費與無效率（故中國政府在肅清貪腐方面數年來持續加緊手段進行改善），卻是發展中國家在面臨先進國強敵環伺之下不得不為。

所以，我個人非常無法同意作者在書中所說「中國經濟決策集中化趨勢令人擔憂，不利於效率提升與經濟成長，畢竟過去的成長都歸功於民間部門」，這要不是對事實極大的誤解，就是不樂見到競爭對手成長，很明顯的，本書作者並不了解中國政權特殊治理方式的內在邏輯。

我可以再反向補充加強我的觀點。我們都知道美國的資本市場（股市）非常強大，讓企業更容易向資本市場籌資。然而其強大的內生力部分來源於輕資產模式，美國企業傾向於剝離需要長期投資、正在虧損的重資本部門，調整服務及產品線以換取股價的上漲，直到現在高舉著製造業回流仍然如此，因為美股的投資人有這樣的慣性，快速擴張獲利是輕資產模式極大的優勢；為了籌資的目的，美國企業善於描繪各種各樣誇張怪誕、令人無法置信的未來世界場景，以博取投資人的眼球，即使只要稍加深究便知不可能在其聲稱的時間內實現，這類具話題性的強勢股仍然會漲翻天，我記得2020年前後能源產業的故事很多，其中一檔瘋狂飆漲的股票PLUG（氫能源技術供應商，當初美國人認為鋰電池已追不上中國企業寧德時代了，故對氫電池寄予厚望，盼能扳回一城），然而它的股價從高點回落之後直到現在都還躺在地上，數年前Meta元宇宙現在已無人知曉去到了哪一個宇宙，許多激進的AI新創曾霸氣宣布「2025年達到AGI」到了2026年尚未看見影子，而今年Elon Musk為SpaceX上市募資，聲稱要把資料中心送到太空，而了解實情的人知道這件事要達到甚至還遠到看不見，至少就目前來說比AI還要遙遠許多（有興趣者可參考曲建仲博士的分析）。

了解美國股市特性、熟悉交易技術的投資人在美股賺錢十分容易（無論用什麼方法或技術），通常只是賺多賺少的問題，然而只消隔個幾年再回頭看，往往會發現美國每年最熱門話題中的驚世願景，最後慘澹收場的故事數量還真不在話下。這是西方推崇的「自由市場經濟」之下，投機性資金追逐短期快速獲利的現實，另一方面，在技術最前沿競爭的中美兩國也可能碰到技術路徑的差異，然而在最先進科技領域裡往往通常沒有人知道最終勝出的究竟會是哪一條路，從以上實務面探討，很容易發現其實在中國以外的地方，資金也不見得被「更有效率」地用在「對的地方」。事實上，在我的工作經驗中，創投基金追求回報率的方式本質上與長期主義確實是違背的，除了極少數的evergreen，投資期通常在3～5年，幾乎沒有基金能夠接受超過7年的投資期。

• 中國的創新

本書作者彷彿認為他曾到訪的北京已從「900萬輛腳踏車（2002年）變成500萬輛汽車（2016年）」就已經是中國發展的極限，該期間GDP以7%～9%高速增長，他似乎也認為中國在能生產大量衣服、鞋子等低附加價值商品並銷往全球之後，就算是走到了盡頭（他在書中描述他曾買了一件中國製保暖的外套），他流露的心態從側面印證了許多中國學者的批評：「西方人希望中國人永遠只甘於做低附加價值的產業，永遠充當他們的廉價工廠，一旦中國想往價值鏈的高附加價值端邁進時，就會開始想打壓」。

以前我工作上的一個長輩告訴我一句話說「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而若能憑藉著體量優勢展望世界，這一句話在中國大陸恐怕更能成立。如今2026年，中國又快把2016年北京的500萬輛燃油汽車都變成國產電動車、甚至空中飛車了，而我非常訝異這位經濟學家居然好像還活在十年前，還沒有捕捉到當前活生生的現況，認為中國的產業已經無法再提高技術。

我想表達的是，正因為人類擁有追逐宇宙萬物的野望與非凡智慧，推動人類文明進化的是永無止盡的科技進步，在這個前提下，我認為追逐增長不可能「過度投資」，真正的問題是「該投資什麼、該如何轉型」。若美國是如此、台灣是如此，那中國也理當如此，不應該存在雙重標準，認為某一個比較落後的國家就永遠只會做低階的工作。

作者提到，中國「透過引進西方技術的做法效果已經有限，且中國的創新緩慢」，我同意第一句話，如同前面講述的例子，確實，中國已不能再繼續靠著依賴外資和西方技術實現高成長。至於，「中國創新緩慢」呢？作者完全沒有更深入的講解，如何衡量創新？如何衡量緩慢？不置一詞。

許多人都已經知道，美國人擅長從0到1的創新，矽谷是全世界最癡迷於破壞式創新的風水寶地。而亞洲人，特別是東亞人，擅長的是從1到100的創新，如果你認為1到100不是創新，那就大錯特錯，「把東西做出來」跟「把東西做到好」，從來沒有誰優誰劣，而更殘酷的是，恰恰正是這「1到100」，成為贏得更多的顧客、市佔率後來居上的關鍵。從數年前銷售開始橫掃全球的白色家電、掃地機器人、中國品牌的手機崛起佔據了全球接近一半市場份額，到目前電動車、綠色能源革命、AI和機器人、半導體全產業鏈國產替代的全面推進，我絕對無法把這個進展形容為『緩慢』。

本書作者對關鍵的各個科技領域這幾年翻天覆地的變化、中美之間距離的拉近，所知可能甚至比普通的散戶投資人還要少。

• 儲蓄與消費

高儲蓄率是亞洲普遍共同的現象，但是較為成功的東亞國家從未因高儲蓄率而導致嚴重的問題。韓國人、華人、日本人，在這個受到儒家文化深厚影響的東亞文化圈，其實大家更喜歡把多的錢拿去投資，例如，低利時代的日本人拿到錢就換成美金套利差，而在我們台灣竹科的IC設計工程師在疫情之前就長期存在組團看房、甚至一個工程師會在各地買多套房出租的現象，隨便去問路上阿伯，都能侃侃而談「錢滾錢」才是硬道理。

儲蓄是我們亞洲社會向來更加安定的底層邏輯，我們手邊總會有一筆錢讓自己能度過突如其來的難關。我認為在東亞國家以「大幅提高消費率為目標」本身就不可能達到，每種經濟模式的生根成長都必然依託著其下的文化土壤，明白這一點對於理解這個世界非常重要。作者用美國這個消費佔GDP 70%的國家反過來說中國「消費不足、過度投資」、並認為「沒有人會把錢拿去買多套房產，因為住不到」（諷刺的是，事實剛好相反！他該來台灣看看！），實在過於美國中心主義，也是老掉牙的論調，彷彿認為所有發展中經濟體都應該越長越像美國（然而他卻沒有說日本在1970～1980經濟起飛年代的高儲蓄率是嚴重的問題），但凡是東亞國家，絕不能輕易相信這樣的說法，否則會讓社會穩定力量逐漸瓦解。

作者將他認為中國「消費不足」的問題簡單歸咎於還沒有建立完整的社會安全網，例如醫療、教育、退休福利，他認為建立這些部門之後就能拉動消費。諷刺的是，他對美國社會幾乎不存在社會安全網、甚至普遍存在醫療破產的現象竟如視而不見，2009年White House Forum on Health Reform上美國總統歐巴馬說：“The cost of health care now causes a bankruptcy in America every 30 seconds.”（當前的醫療費用導致美國每 30 秒就有一人因此而破產），至2019年《美國公共衛生雜誌》（Americ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仍舊指出，美國有58.5% 破產申請人表示破產主因是醫藥花費、44.3%是疾病導致的工作損失，這在東亞國家幾乎無法想像。美國醫療資源的取得極其不便，掛號看一次病先等好幾月、萬一轉診別科檢查繼續再等上數月，身上很痛怎麼辦？就只能暫時先吃止痛藥，結果止痛越吃越大，先是染上阿片類藥物毒癮、最終染上海洛因，失去工作流浪街頭，這些異常現象在美國是如此普遍，而美國仍然是消費大國。從原理上來說，把民眾的儲蓄抽乾繞一圈轉換成政府支出（福利、社會安全網），也只是多此一舉，甚至讓合法的貪污及無效率的分配侵蝕社會根基，作者本身身為美國人，卻把「社會安全網」和「消費率」強行做出關聯，相當無厘頭，我最客氣的評價只能是：毫無邏輯可言。

上述提出的各種論點旨在說明，當發展中國家歷經了一個階段的高速經濟成長期、工資上漲之後，接下來要真正通過中等收入陷阱的考驗，並不是去提高消費，因為光消費不利於技術累積、而且其容量對於中等收入而言又極其有限，因此，真正的出路只有唯一一個途徑，那就是全民要透過產業轉型，以提高科技生產力、提高產品國際競爭力、提高產出的附加價值，而支撐這一切的底層仍然是「投資」與「出口」，東亞國家的成功經驗莫不如此。

產業轉型及擴大出口作為驅動增長的主要因子

本書英文原版出版日期是2025年5月，作者可能在2024年底交稿，當我2026年初讀到本書，就發現他連最近期2025年的中國經濟情況都出現預測失準（越近期應該越容易預測）。

2021年至2023年間中國房地產規模大約下降10%，中國經濟確實全面放緩，現在仍在持續放緩當中，關鍵是未來如何補救？

關於中國的電動車及新能源產業，他抱持著非常負面的看法，他在書中的論點是：

1. 歐美國家已對中國電動車課徵重稅。
2. 勞動力無法快速從房地產轉移至其他產業，進而認為無法靠新產業的發展來彌補房地產泡沫造成的傷害。

然而作者不到一年就被打臉，如同前述，2025年卻成為中國電動車正式進軍國際市場的元年，銷售成績超越美國龍頭TESLA，許多國家對中國電動車感到好奇且期待。從人口數據來看，西方世界的人口數其實只佔了全球15%，中國憑藉著極佳的成本優勢，即使被完全禁止進口不能賣到西方，仍然有很大的發揮空間，所以，「誤把西方當成世界」，分析會出現很大的誤判。在我撰文的當下，加拿大總理卡尼已完成訪華行程也回國確認了全新的貿易協議，原本對中課徵100%電動車關稅降至約6%、預計引入中資來取代被美國車商掌控的汽車製造業，以換取農產品出口，此行收穫獲得加拿大民眾高度支持，令我也頗感意外；此外，包括電動車製造與其他重點工業方面，中國很大程度實現了無人化（YT搜尋：dark factory），所需求的勞動力恐怕比作者想像中更少，從房地產釋放出來的勞動力，依我個人最直接的猜測，也應該完全有機會轉移到擴大興建資料中心、晶圓廠這些重點項目中。

另一方面，作者對於藉由擴大出口作為補救措施，也同樣抱持極為負面的態度。理由是：

1. 西方推行製造業回流、以及「中國+1」的供應鏈重組政策，都會使出口額受到限制。
2. 中國的GDP與出口占全球比重份額上升，會自然限制出口空間（請注意這是存量思維）。

然而，我們的時間同樣來到2025年底，中國的淨出口額（貿易順差）創下了史上最高點，來到1.1889兆美元，以美元計2025年出口額同比仍增長5.5%，的確成為了拉動GDP的重要因素。作者再度被打臉。

首先，作者忽略了中國仍然可以在國內進行關鍵的製造流程，出口中間財到第三地國家進行簡單組裝，最後再輸入美國，能夠這麼做的原因在於製造業的競爭力（成本及品質）太強，其他國家難以無法與之競爭，即使是替代物資改由他國輸入美國，勢必也會在該國原本的銷售市場中產生需求缺口。其次，如前述，會對中國全面實施這類制裁的西方國家總人口占全世界最多只有15%（我們現在還須暫時扣掉加拿大的人口，所以實際上更低），就算美國是極大的消費市場，美西方也不可能代表全世界。

至於「GDP與出口占全球比重份額已上升，所以上方空間有限」則是一個怪論，因為這並不表示這兩項數據不能繼續上升，如果非要做出難以繼續上升的結論，那麼作者至少應該提出具體的理論證據、歷史統計回顧數據，而不是再度「想當然」。

中國會步上日本的後塵嗎？

行文至此，我已經把作者「唱衰中國」的6大理由全部反駁了。

容我們再回過頭去看，本文開頭作者認為「中國極有可能陷入如同日本的超長期衰退」論點是否可能成立？

即使從表層現象看，也很容易看出差別。日本經濟泡沫破裂後，東京住宅地價從 1991 年的高點開始，連續十幾年下跌，到 2002 年左右部分地區的地價僅剩巔峰期的20%至30%，直到2003年才出現首度「都心回歸」，期間長達12年的緩跌，這裡面最大的問題是，早在1991年就開始有小型金融機構因壞帳而倒閉，而日本政府和金融界的作法都是「刻意掩蓋」，到了1995～1996年開始有住宅金融專業公司陷入困境，日本政府決定動用6850億日圓進行紓困，然而由於民意強烈反對，導致後續政府在處理更大規模的銀行危機時，對於動用稅金變得極度猶豫，而被民粹綁架導致拖拖拉拉，對於經濟的打擊極為致命。簡言之，日本究竟是如何讓房地產困境活活扼死了其他產業的發展：

一、銀行得不到紓困，為了求生，於是極端限制對中小企業的貸款，導致大量原本是好的企業因資金斷鏈而倒閉。
二、企業與個人因資產縮水，所有利潤用於還債，無法進行投資或消費。

回過頭來，依據我們現在能觀察到的中國，則遠非如此，畢竟中國必須要確保自家科技發展緊緊跟上美國的腳步，高新科技產業持續能申請的到該有的補助和資金，甚至可說中國政府當初就是是刻意用「三條紅線」將資源從原先過度集中房地產，轉向了支持科技產業轉型，重點發展項目從通信技術、高端製造、航天科技、新材料、新能源、到生物醫藥，都在加大力度發展的行列，使得經濟較為發達的一線城市，房價不跌反漲，與 90年代的東京房市風貌顯著不同。

對於陷入困難的房產開發商，中國政府介入管控的速度也非常快，而不像日本當年一開始暴雷，企業當作沒這回事，對外隱瞞，不斷拖延。反觀中國主要的銀行都是國有，加上供給面透過利率寬鬆、向專項借款支持項目發放配套融資（保交樓、保交房）、存量貸款展期、調整還款安排等，支持建案完工，鼓勵地方或指定機構收購餘屋，轉化為「保障性住房」，盡可能去化庫存；需求方面，包括各地取消限購、限貸或限售、增強公積金購房支持力道、減免房地產交易稅費、引導房貸利率下行等，皆為2022至今施行的一系列措施，2025年再推出5000億元人民幣政策性融資工具推動重點項目投資（房地產及相關基建），可以看出，有不少積極化解債務和房市風險的作為，與當年的日本政府完全不同。

人民幣不尋求取代美元

我至今的觀察，我認為中國政府其實沒有意願讓人民幣成為像美元、或是更早以前的英鎊那樣統治世界的貨幣，他們對於開放始終保持謹慎，同時也非常小心翼翼的分散儲備風險，儘管人民幣的重要性會隨著貿易需求而漸漸上升，中國更在乎的是建立更分散的、非美元中心的貿易結算體系而非稱霸，從「BRICS Pay」作為去中心化交易支付系統到「BRICS Unit」作為結算貨幣（以40%黃金及60%金磚國家法幣為擔保）的構想陸續被提出，大致上可以觀察到新興國家正在進行early-stage的實驗，建立去美元化初步的雛形。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雖然同意人民幣匯率未來可能會與美元脫鉤的觀點（景氣循環與美國不同步），但在真正做足準備或是有迫切需要以前，這件事不會發生，因為中國的領導人總是尋求以最低的代價來達成目標，而避免摩擦是降低代價的途徑之一。

從中國官方的用語、行為模式總和來看，各種準備動作都更像是為了防禦西方的攻擊，而不是為了擴張。換言之，如果中國自己都沒有意願讓人民幣取代美元了，那這件事就不可能發生，相關的討論也毫無意義。西方世界始終存在著這樣的幻想：「一個國家成為世界第一以後就會開始侵略擴張，最終統治世界」，因為西方文明和歷史從羅馬帝國以來就具備這樣的特徵，從羅馬帝國長年對外征戰、以及歐洲自16世紀開始歐洲海權相繼興起、殖民主義在全球擴張，可得到「西方文明是擴張型文明」的明證，那麼，西方人很容易將這種想像直接套用到文化截然不同的國家，但是，自古以來具有真正的「擴張意識」的東方民族，幾乎可以說只有日本（島國的資源和耕地稀少）和蒙古族（北方草原資源稀缺），他們從來都不是中國的主體族群，這兩個族群皆具有明顯的『尚武』特徵，如日本武士道，武士的社會地位遠高於文人，與中國社會尊崇「讀書人」截然相反，至於蒙古眾所周知，南方、東方、西方都戰遍了，自不在話下。

中國的主體族群孕育於黃河及長江流域，定居的農耕民族，不擅於長征戰鬥，西南邊有高原屏障、東邊有大海屏障，中國人安於在自家園地裡過著田園牧歌式的生活，不得不拿起刀槍時，總是為了抵禦來自北方遊牧民族的侵略，而中國古文明的基礎建設『長城』，最具有文化象徵性意義：它是用來防守，而非進攻。

中國的未來仍舊面臨艱難險阻的理由，至少有以下：

1. GDP增速必須在往後的20年內努力保持目前的水平（目前為~5%）；
2. 要能抵禦得住美西方的打壓；
3. 習近平繼任的領導人、技術官僚必須要有至少同等或更強的集中治理能力、打擊貪腐能力。

滿足上述條件，中國名義GDP將約在2041年左右超越美國，此時人均GDP接近美國的25%（計算是假設美國也能持續以目前的速度成長，沒有發生意外）。故中國領導階層的目標「在2049年達到將中國建設為先進現代化強國」，算是一個比較中性的目標。

關於以上的第1.點及第2.點，林毅夫參考日德韓等國的後來者優勢經驗，發現過往這幾個國家的人均GDP達到美國22%左右以後，往後有16年的時間平均年增長率達9%，扣除人口增長貢獻之後達8%，故他認為即使受到各種因素拖累，中國每年5%增速應仍有機會達成，中國政府在財政方面須持續更大幅寬鬆；其次，他認為美國的持續打壓會持續到中國的人均GDP達到美國的50%（中國人口約為美國的4倍，由於人口已經不增長，屆時經濟規模總量約達美國的2倍），美國的科技領先優勢才會完全消失。

美國GDP超越大英帝國的時間點約1872年，超越大英帝國含殖民地在內的時間點約1906年。歷經了兩次的世界大戰，終於將英國的國力消耗殆盡，在1944 年的布雷頓森林會議才正式確立以美元為中心的國際貨幣體系，也就是至少還在經過38～72年英鎊才真正被取代。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即使成為世界第一的經濟強權，並不意味著貨幣體系必然立刻改朝換代。

如果當時沒有戰爭，那麼美元取代英鎊的時間必然會更晚，原因是即使美國的經濟體量早就超越了大英帝國，但英鎊作為當時的國際主導貨幣，其網路效應（Network Effects）依然強大、各國依然用英鎊進行貿易結算。追溯更早以前的羅馬帝國，過度軍事擴張也是導致最終帝國瓦解的重要原因。

回看歷史經驗，至少可以確定的是，現在的美國應清楚理解頻繁的發動戰爭、或資助盟友戰爭，其實對美國沒有一點好處。目前共和黨或MAGA內部的科技右翼人士對當今中國的發展模式有著比民主黨建制派人士深入的理解（Elon Musk的母親甚至定居上海），畢竟「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努力了解對手十分重要，這是不錯的現象，但是，原本MAGA承諾會致力於快速結束幾場重大戰爭，執政至今卻沒有做到，川普總統反而發動了更多的攻擊和軍事衝突、頻頻製造與盟友的爭端、在國內ICE又與民眾嚴重衝突，令選民始料未及，如此一來恐怕無法真正騰出精力穩定社會、全力進行內部改革，實在可惜，新右翼崛起的趨勢在全球範圍內至今尚未改變，未來共和黨還是有可能繼續執政，關鍵是決策目標的一致性、戰略有效性仍有待收斂，我認為以川普為中心的 MAGA 派並非不理解戰爭將對美國的國力產生長期損害，尤其當前美國國債利息支出1.1兆美元已正式超越國防支出，為美國帶來相當大的財政壓力，若決策層仍保有一絲理智，我樂觀估計未來兩國雖然會在地緣政治層面持續以「代理人」模式較勁，但美國本身不至於與中國正面軍事交鋒，從另一方面來看，在此背景下，其他中小型國家如何避免成為被推上戰場成為大國「消耗對手的資源 aka.砲灰」、謀求在兩強之間取得平衡成為重要課題。

補充

本文我引用了幾次林毅夫的學術觀點，他在2025年11月的公開演講中立論皆佐以較清晰的數據推算和論證支持，多數觀點在他近幾年的著作中有更詳細的展開討論，值得作為學術面的補充。本書作者在第二部第8章〔朱鎔基的神準預測〕講述他於2002年出訪與中國國務院總理朱鎔基談話的軼事，作者承認從事後看來，當時IMF和多數西方分析師對中國呆帳的估計都錯了，而朱鎔基是對的，作者對中國官員幕僚的水平也十分驚艷。事實上，林毅夫在當年就已是朱鎔基背後的重量級智囊，至今仍是擘劃中國經濟政策的核心人物之一（中國十三五、十四五、十五五規劃的專家委員），作者或許是受到美國政論媒體影響太深、加上自從2016年以後就沒有再去中國訪問，還以為現在的主政者都是「能力欠佳」的「習近平的親信」。

對於嚴肅的讀者來說，本書立論證據不足、或因作者政治觀點產生的雙重標準所導致的前後矛盾感，閱讀之前需有心理準備，否則可能會相當失望。對於其含混處理的細節應保持批判性思考，他的論點雖然可以參考，但不能盡信。

作者過往所寫的另一本書〔這次不一樣〕，也曾經被指出引用的數據和計算過程錯誤，經過正確計算後的數據，我認為對其結論的支撐性大大被削弱，網上可查到相關的訊息。

我光是批評本書第二部的內容已經寫了12,514字，所以不打算再繼續完成剩餘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