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譯評】跟團還要自備地圖:《芥川龍之介短篇選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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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美文學翻譯家宋瑛堂曾把讀外文書比喻為旅行,讀原文如「自助」,讀譯本如「跟團」:

出國自助旅行不跟團,是肯定自己的外語能力,……。好譯者如土著嚮導,能引領讀者嗅透外語書香,優秀的譯者更是美術館導覽員,不單單介紹畫家生平、光影油彩這些一查就有的硬知識,更能點明你似懂非懂的風花雪月,教你移焦蒙娜麗莎背後的山水。(第36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美國佬》評語

好譯本如好導遊。他功課做足,仔細謹慎,替你研究地圖、整理資料(查字典、作注釋),讓你一路上不只不迷路(不誤解原文),尚能飽饜美景(原著神采),增廣見聞(史地背景、文化脈絡)。

好譯本不是路邊俯拾即是的野花野草,其出現絕非理所當然,有賴嚴謹負責,愛惜名譽,而且善於驅遣文字的譯者,以及為讀者把關的編輯與出版人。可惜凡此機緣湊泊,雖不至於河出圖、洛出書一般千載難逢,也是合歡山的雪,可遇而不可求,撲空的時候畢竟比較多。


《芥川龍之介短篇選粹》五冊,2016年由木馬出版,知名日本文學學者林水福教授擔任企劃及總召集人,集結五位日文系學者合譯,每篇譯文後均附譯者執筆的「解析」。書前有國際芥川龍之介學會會長宮坂覺教授的「推薦序」及林水福教授的「總論」,書後有芥川龍之介年表。

這樣的體例及譯者陣容,以非學術出版社而言,堪稱華麗。然而興沖沖報名跟團的旅客∕讀者可能馬上就要大失所望。導遊的功課似乎做得比遊客還差,解說時紕漏百出,有時詞不達意。遊客要是走馬看花,不求甚解,或也不至於太掃興;但眼看鄰座的遊客,用心聽講,勤作筆記,把導遊的信口胡謅奉為聖旨,恭敬照錄,要當成遊記或課堂報告的材料,甚至寫進腦中的記憶體,你於心不忍,遞給他一份你自備的地圖和導覽手冊……

 

第一頁就錯:欠缺把關的低級錯誤

一翻開《選粹》,宮坂覺教授的「推薦序」第二行便赫然出現這樣的句子:

芥川龍之介以〈芋粥〉、〈手帕〉登上文壇的是一九一七年(大正五年)。

一句話就有兩處錯誤:〈芋粥〉、〈手帕〉發表於1916年(大正5年),而非1917年1917年也不是大正5年。不知是宮坂覺教授寫錯,抑或是翻譯的林水福教授抄錯?不論是哪一位,身為日文教授,卻連大正紀年和公元紀年的換算都出錯,實在難以置信。另外,芥川其實早在1914年即發表了幾篇作品,1915年發表了傳世之作〈羅生門〉。宮坂覺教授所謂「登上文壇」,或許是指「成名」?

林水福教授的「總論」變本加厲,光是第3頁(全書第9頁)就至少有三個紕漏:

1. 一九八二年生於東京的芥川龍之介,生父新原敏三,生母fuku。

芥川生於1898年才對。要是如林教授所言,生於1982年,不就比林教授還年輕?

2. 由於母親發狂,芥川由舅父道章收養,十二歲時正式過繼為養子。

龍之介本姓新原,十二歲才改從舅父姓芥川,所以比較符合當時情境的描述應該是龍之介由舅父道章收養,十二歲時正式過繼為養子」

3. 龍之介小學時讀 澤馬琴的《南總里見八犬傳》及式亭三馬、十返舍一九、近松門左衛門等的江戶文學……

瀧澤馬琴的「瀧」字漏印。

此外,「總論」至少還有以下兩項明顯的錯誤:

1. 此外,還有不屬於上述範圍的歷史小說,如……從惲恪談東洋畫論的〈記秋山圖始末〉取材的〈秋山圖〉……。(頁15)
2. 芥川逝世後發表的作品有……〈大導寺信輔的半生〉……等。(頁19)

〈記秋山圖始末〉的作者是清初畫家惲格(字壽平),而非惲恪。〈大導寺信輔的半生〉發表於1925年,時芥川尚未逝世。芥川卒於1927年。

第四冊合譯者徐雪蓉為〈江南遊記〉撰寫的「解析」不讓林水福教授「專美於前」:

《江南遊記》有幾點比較特別。首先,此時所遊歷的南京,後來催生了《南京的基督》這部小說。(第四冊頁225)

〈南京的基督〉發表於1920年,在芥川遊南京(1921年)之前。徐的「催生」說,顛倒時序,根本是無稽之談。

芥川自幼喜好中國古典文學,讀過的中國詩文、小說、戲曲可能比你我還多;他唯一一次出國,是以《大阪每日新聞》報社特派員身分前往中國四個月,返國後撰成《中國遊記》一書。翻譯芥川與中國有關的作品,雖不必是漢學專家,但起碼應勤於查對資料,以免貽笑:

1. 以黃金二十鎰換來的李營《丘山陰泛雪圖》(彭春陽譯〈秋山圖〉,第一冊頁267)
2. 再看到端坐在正面的城隍爺神像,簡直就跟《聊齋誌異》、《新齋諧》等書裡的插圖沒有兩樣。(管美燕譯〈上海遊記〉,第四冊頁48)
3. 袁世凱……曾任中華民國第一任總統。(同上,頁65,註87)

例1李營《丘山陰泛雪圖》有誤,應為李營丘《山陰泛雪圖》。李營丘,即五代末、北宋初山水畫大家李成。芥川的原文為「李営丘の山陰泛雪図でさえ」,即使不諳日文,也看得出彭譯標點有誤。例2《新齋諧》有誤,應為《新齊諧》。該書又名《子不語》,志怪筆記小說,清代袁枚著,曾選入我國的中學國文課本。例3錯在當時中華民國元首稱「大總統」,尚非「總統」。

 

兒童不宜:錯字連發地獄變

〈地獄變〉可能是芥川最恐怖的小說,而彭春陽的譯文,是錯字多得有點恐怖:

不知為何他那與年齡不相襯、嘴唇上醒目的紅色
那時王爺府裡,有個將滿十五的良秀獨生女,來當丫環。
諾大畫面的驚恐都集中在此一人物身上。
但角鴟卻趁勝追擊

信手拈來,皆可當作中小學的改錯字題目,答案詳後。這種錯字連篇的書籍,為了避免「教歹囡仔大細」,是否應該加註「兒童不宜」的警語?當然,錯字不是〈地獄變〉的專利,更不是彭教授的禁臠,五冊皆不能倖免,一到三冊更是俯拾即是。

順帶一提,上引第二例也譯得不佳。小說前已提過良秀這位主角,此處又說「有個將滿十五的良秀獨生女,來當丫環」,使人疑惑難不成有兩個良秀?不如改譯為「那時,良秀將滿十五的獨生女,入王爺府當丫鬟」,曉暢且不致誤會。

改錯字參考答案:相、ㄚ大、勝追擊


譯者的絕招:原文照抄不解釋

漢字照抄是眾多日文譯者的方便法寶(參見陳系美談賴明珠的照抄與誤抄)。照抄不見得不妥,如彭譯〈秋山圖〉就有如下的句子:

這兩幅畫與《秋山圖》相同,可說都是繢苑的奇觀作品。……使者攜帶元宰先生的手札外,還帶了足以購買這些名畫的槖金。」(第一冊頁269)

「繢苑」、「槖金」都是原文漢字照錄。繢,通「繪」;繢苑,說穿了就是「畫壇」。槖(這是日語的寫法,中文作「橐」)是「袋子」(如臺語「橐仔」),所以「槖金」是「裝在袋中的金錢」。這兩個詞在日語中應屬罕用,彭譯保留了原文的突兀、艱澀感,未嘗不宜,但建議譯者稍作注釋,以利讀者理解文意。

但以下漢字照抄的譯法就不妥:

1. 與銜社命的丈夫一起踏上了久違的東京土地。(〈秋天〉,第一冊頁227)
2. 怎麼看都是海的顏色映在陽炎下所形成的。(〈蜃氣樓〉,第二冊頁126)
3. 但隨著靠近浪花拍打的岸邊,感到磯臭愈來愈強,……。(同上,第二冊頁130)
4. 我對玻璃會社的社長蓋爾很有好感。(〈河童〉,第二冊頁164)

「社命」不像中文,況且日語的「社」與中文的「社」意思不同。為何不直接譯為「銜公司之命」?「陽炎」、「蜃氣樓」、「磯臭」又是什麼?簡直在考讀者。用「強」來形容「磯臭」也是被日語牽著鼻子走,中文會說味道「重」才對吧?

從上引樣本,大概已可看出第二冊譯者邱若山教授的翻譯路數了。漢字照抄也就罷了,更有甚者,原文不是漢字的,邱教授也能用日本漢字來「譯」,只是讀者已分不清這到底是日譯中,還是「日譯日」(還叫譯嗎?)了。聽甲霧煞煞?且看以下這句:

來,跟阿芳樣道歉。(〈玄鶴山房〉,頁109)

這句也是在考讀者。原文お芳さん的稱謂語「さん」(即臺灣常用的「桑」),到了這位譯者筆下,竟變成「樣(さま,日語寫成「様」)」。這已經不是翻譯,而是在改芥川的用詞了!照這種邏輯,「多桑」可以譯為「多樣」?

筆者不禁想起小時候看櫻桃小丸子卡通,有一幕是藤木同學收到信,信封上寫著「藤木茂様」,那時筆者以為那四個字是藤木的全名。

言歸正傳。邱教授還有更絕的,連片假名都不譯:

1. 「オール・ライト」?「オール・ライト」?到底什麼「知道了」呢?(頁235)
2. 單是安眠藥就不得了了。ヴエロナアル(veronal)、ノイロナアル、トリオナアル、ヌマアル……(頁243-244)
3. タンタルス(Tantalus)實際上是透過玻璃望著水果的我自己。(頁244)
4. 總之可以聽到「モオル」是確定的。(頁261)

以上四例皆引自〈齒輪〉。光是中、日、洋文混雜,就教讀者和故事主角一起頭疼。在翻譯理論與實務上,有所謂「零翻譯」(zero translation)。iPhone、Twitter、X、Instagram等名詞,強譯成中文反而聽不懂;Line Bank譯成「連線銀行」,IBM譯成「國際商業機器」,一般人聽著倒陌生。但假名不是這麼一回事。以上這些假名不僅可以音譯或意譯,也有翻譯的必要,因為對一般中文讀者而言,假名形同天書。把日語人士能輕易念出來的假名,照抄丟給中文讀者自己猜,實在不是負責任的翻譯選擇。

難道讀中譯本,要自備日語辭典?

不僅此也。邱教授還能把日文「翻」成「洋文」,來個「五胡亂華」:

1. 奉理性為神的Voltaire幸福地過了一生,即是顯示了人類沒有河童進化的事實。(頁187)
2. 它的corinth風格圓柱之間,有很多參拜者在那邊走動,……。Corinth式的柱子、Gothic式的天井、阿拉伯特色的市松模樣地板、仿Sucession的祈禱桌──這些東西調和成一種奇妙的野性美。(頁200-201)
3. 這不是W.R. Wagner嗎?……聖徒Wagner晚年,甚至做了餐前的祈禱。(頁203-204)
4. 我不跟沒有自殺的厭世主義者──Schopenhauer之輩交際。(頁212)

以上四例皆引自〈河童〉,而且只是冰山一角。伏爾泰、科林斯式、哥德式、維也納分離派、華格納、叔本華……,譯者棄通行的中譯名不用,卻塞進一堆洋文,可謂捨近求遠矣。至於corinth的C為何有時沒大寫?「阿拉伯」為何「逃過一劫」,沒譯為Arabia?ワグネル(Wagner)前面為何加上W.R.?譯者的取捨已不是正常的讀者所能捉模的了。

附帶一提,邱譯〈河童〉還有以下顯而易見的錯誤:

1. 馬格qunck(這個字是驚嘆詞)的叫了一聲,就昏過去了。(頁164)
2. 隨同我們最信賴的媒體、赫普夫人,聚集在該攝影棚的一個房間。(頁209)

根據原文,河童馬格叫的是quack,不是qunck;メディアム在此處不是「媒體」,而是「靈媒」

即使不是漢、和、洋夾雜的句子,邱教授的譯文仍令人難以下嚥:

(〈鼠小僧次郎吉〉,頁)

第三冊林水福教授雖不至於漢、和、洋夾雜,仍不免捨通行中譯名不用,或張冠李戴:

1. 基督聽到拉匝錄死訊時,流下未曾有過的大量眼淚。(〈西方之人〉,頁179)
2. 維特、羅密歐、特里斯坦──想想古來的戀人,他們都是有閒人。(〈侏儒語錄〉,頁294)
3. 這封信如果換算成稿費,超過幾法朗。(〈侏儒語錄〉,頁295)
4. 像保羅‧王爾德那樣,像華格納那樣,或者大大的像斯特林堡那樣。(〈闇中問答〉,頁345)

在外來語出錯,是林教授的老毛病了(參見丁連財談林水福譯遠藤周作的宗教小說)。例1的聖經人物,天主教思高本譯為「拉匝祿」,新教和合本譯為「拉撒路」(本文以下皆用此二本,不再註明)。林教授參考了前者,卻不幸,也不慎,抄錯最後一個字,功虧一簣。而且這句實在不通順,何不譯為「聞拉匝祿死訊,基督垂涕,從未流下這麼多眼淚」?例2的中世紀傳說人物,臺灣譯為「崔斯坦」,「特里斯坦」似是中國譯法。例3明明有現成的「法郎」,林水福教授卻自創「法朗」。到銀行說要換「瑞士法朗」,櫃檯聽得懂嗎?難道德國「馬克」可以翻成「馬可」?例4錯得離譜也離奇,ヴエルレエン明明是法國詩人魏爾倫,頁邊注解沒寫錯,譯文卻張冠李戴,誤為王爾德。王爾德的名字也不是保羅啊。

第四冊管、徐兩人的譯文大致上通順可讀,但錯字仍不少。整套書較接近及格的,當推王憶雲副教授的第五冊,錯字最少,文句大多曉暢,注釋及解說亦具參考價值。

可惜王譯仍有一大罩門──天主教用語:

1. 古時「培肋舍特人」之豪傑「歌利亞」……。(〈基道霍上人傳〉,頁79-80)
2. 正如馬太福音所記載:「虛心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同上,頁95)
3. 米迦勒正與地獄惡魔爭奪著摩西的屍體。(〈眾神的微笑〉,頁137)
4. 奧爾岡提諾發現自己說出口的話像種冒瀆。不過,微笑著的彼得馬上對著身旁的耶穌開口。(〈眾神的微笑(刪除部分)〉,頁159)
5. 那深懷慈悲的「約翰」孫七,把「洗禮」的聖水灑在這個童女的額頭上,……。(〈阿吟〉,頁220)

以上五例皆引自芥川的「切支丹物」,即以日本中世天主教徒為題材之小說,奧爾岡提諾為安土桃山時代在京都一帶傳教的耶穌會士,故翻譯時應採用天主教譯法。例1天主教譯名「培肋舍特人」(新教譯為「非利士人」)後面接了新教譯名「歌利亞」(天主教譯為「哥肋雅」),應改譯為「古時『培肋舍特人』之豪傑『哥肋雅』」為是。例2應依天主教思高本譯為「正如瑪竇福音所記載:『神貧的人是有福的,因為天國是他們的。』」例3米迦勒、摩西應譯為彌額爾梅瑟,例4彼得應譯為伯多祿,例5約翰應譯為若望

整體而言,木馬《芥川龍之介短篇選粹》教人失望,譯錯、史實錯誤、漏字、錯字、原文照抄、捨中文而用洋文、未使用通行譯名、文句不通,不一而足。尤其第二冊,已到了不堪卒讀的地步。誤上「木馬」,碰上徒有學位和教授頭銜卻不盡責的導遊,都跟團(買書)了,還要自備勘誤表。可惜了鬼才芥川,可憐了黽勉求知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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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齋.影譯誌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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