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東京影展競賽
2025年兩岸電影展
患有腦性麻痺的二十歲男主角劉春和(易烊千璽飾)與父母同住。一日,外婆(林曉杰飾)回來同住,父母則出遠門。外婆參加老人合唱團,團裡的鼓手老刁鬧脾氣退出,外婆相中春和接替。春和與合唱團在公園練習時,邂逅少女雅雅(周雨彤飾),兩人互相有了好感。同時,春和背著母親投考師範大學、面試「培訓中心」的教職,也應徵咖啡店的店員。外婆邀集合唱團團員到家裡歡聚,雅雅也來到春和的臥房,母親(蔣勤勤飾)卻突然出現。原來,母親早已懷孕,所謂「出遠門」,其實是去醫院安胎待產,全家人之中,只有春和被瞞在鼓裡。過後,雅雅約春和出遊,卻無法接受與春和牽手,藉故甩開他離去。春和大受打擊,以至於尋死;救回一命,母子在病床邊上演大和解。春和錄取師範大學,即將離家,開車帶外婆到湖邊踏青,請外婆勿再為他操心,享受自己的人生。
第一個鏡頭:一雙趿著拖鞋、變形的腿,艱難地爬著公寓的水泥地樓梯。頂樓露臺的矮牆外,攝影機由下往上推,男主角的頭顱從牆後如植物奮力生長一般的鑽出來。痙攣、扭曲的臉,背景是遠方圍繞竦立的新舊高樓,與樓房夾縫間的狹窄天空。畫面左方打出中英文片名:
小小的我
big world
幾個鏡頭之後,攝影機從遠處瞭望,主角縮成寂寥的水泥叢林中,小小的動點。外婆從樓梯間向上向外喊道:「春和!劉春和!」這是電影的第一句臺詞。隨後我們聽到主角的回應:「外婆!」
外婆出現前,站在頂樓的矮牆邊,春和在紙上費力寫下兩個字:「遺囑」。回家後,外婆問他剛才上頂樓做什麼,他輕描淡寫地回答「看天」。導演楊荔鈉以第一場戲奠定了全片的基調:腦性麻痺青年的掙扎、奮鬥、(被壓抑的)死亡衝動,以及外婆無條件的溫暖援手。或許是編導的美學選擇,或許是因為電檢,故事中的死亡衝動被壓抑,但仍透過主角床鋪底下的骷髏,以及電影後段的尋死橋段現身。觀眾不禁捏把冷汗:要不是外婆及時呼喚(像多少人的童年記憶,大人喊小孩回家吃飯),春和會不會已自尋短見、萬劫不復?那一聲「春和」因此陡然有了拉深淵邊上的主角一把、起死回生的重量。祖孫在呼喚與回應之間認出彼此,放在後續將逐步揭開的主角與父母的緊張關係中,也隱隱然象徵了「家」與主體重建的契機。
這是一部中英文片名必須一起看的電影。世界令人沒有安全感的大,襯托出「我」的渺小,而這份危脆的小,在電影語言中,具象化為上文提到的個人與環境量體的強烈對比,並以「苔」的意象現身。電影前段,春和去「培訓中心」試教,講授清代袁枚的五言絕句〈苔〉:
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1]
春和更舉了多首唐詩為例,論證苔一直是詩人筆下不起眼的配角,唯有在袁枚的〈苔〉才終於獨當一面。在文學史上,詠物詩往往不是天真的模仿自然,而是有意的託物言志。在電影中,「苔」既是主角自況,也是編導借角色之口,夫子自道,意思再顯豁不過了。主角的名字「春和」,更與詩中「青春恰自來」悄悄呼應,預示即將來臨的愛情。
春和希望去找找青苔,看看青苔。有趣的是,整部電影從頭到尾都沒有給苔一個鏡頭。在一部呼籲觀眾正視苔的存在、苔一般的邊緣存在的電影裡,苔反諷地缺席了,連唐詩裡配角、布景的地位都沒有,淪為電影用過即棄的免洗符號,彷彿編導語音未落,就馬上忘了自己剛端出的比喻,白白錯失了提升整部電影美學層次的機會。《小小的我》或許將社會邊緣個體推上舞臺(就像片尾,公車公司把春和推上講臺),推到觀眾面前,藉由身體奇觀的表演,與易烊千璽表演的奇觀,成為主角與主體,卻同時在劇本上,複製主流社會的視線而不自覺,形成對邊緣主體以及電影所宣揚的理念的背棄。
這或許說明了《小小的我》予人的尷尬。整部片長達131分鐘,說了很多,卻止於浮光掠影;雖有易烊千璽的表演撐場,劇情卻清淺如白開水,老嫗老翁能解,驚喜無覓,更遑論驚豔了。當然還是有零星巧思。如電影一開始便呈現外婆愛買絲巾,且時時繫在頸間,連就寢時都繫著,原因直到電影最後二十分鐘才揭曉。春和與外婆都不被春和的母親理解,祖孫之間的連帶感,藉由脖子上的刀痕(一個是開刀,一個是歹徒的刀)來銘刻。
飾演母親的蔣勤勤2024年甫以《草木人間》(2023)獲亞洲電影大獎影后,惜乎在《小小的我》戲分不多,角色平庸,沒什麼揮灑空間。春和的父親存在感低,戲分比合唱團的老人少。雅雅扁平而費解,心理、動機付之闕如,只是劇情推進的工具。她為何接近男主角?電影裡的社會詐騙猖獗,有的觀眾因此不免疑心她是詐騙集團,但電影本身沒有明證。雅雅就只是個編劇沒寫好的角色。

光可鑑人的地板⋯⋯易烊千璽的其中一個得獎場,攝影師不忘捕捉演員倒映在地板上的側影。
易烊千璽的表演是整部電影成立的前提,連腳趾都有戲,令人嘆為觀止,整部片都是他的得獎場。攝影指導朴松日的手持攝影充滿呼吸感,特寫主角時,景框的起伏似乎親密呼應著演員面容與肢體不規則的抽搐抖動。假如中國政府不禁止中國電影參加金馬獎,易烊千璽絕對夠格問鼎金馬影帝。飾演外婆的林曉杰,火侯得宜,渾然天成。比起來路不明、連全名都沒有的雅雅,外婆更像是春風一般的存在,照拂著春和,在電影結尾明媚的湖光山色之間,抵達許諾中的彼此的春天。
推薦指數:★★(2/5)
主角演技:★★★★✩(4.5/5)
[1] 無獨有偶,劉國瑞執導的港片《白日青春》(2022),片名也取自這首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