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捧著那枚灰撲撲的廢丹，回到自己在碎石坡上的小屋時，月已中天。
小禾早已睡下，狹小的屋內只點著一盞油燈，豆大的火光搖曳不定，將四壁照得昏黃。沈墨將丹藥放在破舊的木桌上，又從袖中取出那枚玉算盤，輕輕拨动珠子，脑海中的系統介面頓時清晰了幾分。
【標的編號：QY-007】【標的名稱：半廢築基丹（青雲宗內門長老陳鼎煉製，失敗品）】【原始估值：零（垃圾資產）】【系統評估值：九百六十塊中品靈石】【重組方案：選項A——技術剝離；選項B——概念包裝；選項C——分層出售】
沈墨盯著那行藍色數據，呼吸驟然急促。
九百六十塊中品靈石。這是什麼概念？外門執事趙有德一年的俸祿也不過區區三十塊，一個普通外門弟子若有這等身家，足以購買任何一部上乘功法，或是直接閉關修煉五年不愁資源。
而這一切，都藏在一枚被所有人當作垃圾的廢丹裡。
他強壓下激動的心情，仔細審視系統提供的三條方案。
選項A「技術剝離」最為保守——將廢丹中的殘留道韻提取出來，製成某種輔助悟道的特殊香料，售給需要突破瓶頸的高階修士。這種方案風險最低，但收益也最有限，系統估值僅為三百塊中品靈石。
選項B「概念包裝」則激進得多——利用這枚築基丹的特殊來歷（內門長老陳鼎親手煉製），為其編織一個「感悟失敗之道」的故事，將其包裝成一件「悟道機緣」，專門售給那些卡在瓶頸處、願意付出高昂代價求取一線機緣的修士。這種方案收益可觀，但需要極強的說故事能力，以及……一個願意配合的「託」。
選項C「分層出售」則是最具金融投機色彩的策略——將這枚廢丹的潛在價值拆分為多個「份額」，每個份額代表對某一部分未來收益的索取權。例如，持有「道韻份額」的買家可在日後分享利用殘留道韻研發新丹藥的收益，持有「故事份額」的買家則可分享這枚丹藥作為「噱頭」所帶來的宣傳價值。這種方案能快速回籠資金，但操作複雜，遠非現在的沈墨所能駕馭。
沈墨沉吟片刻，最終選擇了方案B。
因為他很清楚，在這個世界，故事比技術更有價值。
第二日清晨，沈墨沒有去靈通錢司坐鎮，而是徑直走向了外門的「任務閣」。
任務閣是宗門弟子領取日常任務、獲取貢獻點的場所，佔地極廣，足足有十來間屋子，此刻正人頭攢動，熱鬧非凡。沈墨擠進人群，四下張望，很快在角落裡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周平。
那日借了靈石買破障丹的年輕弟子，此刻正蹲在一個玉簡攤前，眼神複雜地盯著攤位上的一枚青色玉簡。那玉簡名為「突破心得」，是一位內門師兄撰寫的煉氣境突破經驗，要價整整十五塊中品靈石。
「周師弟。」沈墨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平嚇得差點跳了起來，待看清是沈墨，臉上頓時浮現出複雜的神色。三日前，他簽下了那份「靈契」，借了五塊中品靈石，期限三月，若是還不上，那柄家傳的飛劍就要歸靈通錢司所有。
「沈……沈師兄。」周平支支吾吾，「我正準備去完成任務，好還您靈石……」
「不急。」沈墨笑了笑，將他拉到一邊，「我今日來，是給你送一場機緣。」
「機緣？」周平瞪大眼睛。
「你知道這任務閣裡，什麼任務最搶手嗎？」沈墨壓低聲音。
周平撓了撓頭：「獵殺妖獸？採摘靈草？那些任務貢獻點高，但危險性也大……」
「錯了。」沈墨搖頭，「最搶手的，是『陪練』任務。」
「陪練？」
「內門師兄師姐們修煉功法，需要有人陪他們切磋過招。」沈墨解釋道，「這種任務危險性低，貢獻點穩定，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可以近距離觀摩內門高手的招式，感受他們的靈氣運行軌跡。」
周平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他卡在煉氣五層已經半年，若能觀摩內門師兄的實戰，說不定就能找到突破的契機。
「可是……」他很快又黯淡下來，「內門師兄豈會看得上我們這些外門弟子？」
「尋常弟子自然不行，」沈墨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周平，「但若是帶著這個，就不一樣了。」
周平接過玉簡，注入神識，頓時面色大變。
那玉簡中記載的，赫然是一套極為精妙的劍法心得，名為「清風十三式」。這套劍法看似樸實無華，卻暗合某種大道至理，修煉至大成足以跨境斬敵！
「沈師兄，這……這太貴重了！」周平雙手顫抖，「您要我做什麼？」
「很簡單。」沈墨的笑容裡帶著一絲商人特有的精明，「三日後，你帶著這枚玉簡，去內門找一位叫『陳鼎』的長老。就說……有一位故人，想請他品鑑一件『悟道機緣』。」
「陳鼎？」周平驚呼，「那可是內門三大煉丹師之一！據說他三年前煉製築基丹失敗後，就閉關不出，脾氣古怪得很……」
「我知道。」沈墨打斷他，「所以這場『機緣』，才非他不可。」
三日後，內門，陳鼎的洞府前。
周平站在那座巍峨的青石門前，手心攥著那枚玉簡，背脊已被冷汗浸透。他不過是個煉氣五層的外門弟子，何曾來過內門這種高階修士雲集的地方？
「何人喧嘩？」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洞府內傳出，緊接著一股浩瀚的威壓席捲而來，將周平壓得跪倒在地。
「晚……晚輩周平，有要事求見陳長老！」周平強忍著恐懼，高聲道，「有人託晚輩帶來一件『悟道機緣』，說是與長老三年前的『那枚丹藥』有關……」
洞府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就在周平以為自己即將被丟出山門時，那扇沉重的石門終於緩緩打開。
「進來。」
周平爬起身，戰戰兢兢地走進洞府，只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容枯槁，唯獨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彷彿能洞察人心最深處的秘密。
「你說的『悟道機緣』，在哪裡？」
周平連忙將那枚玉簡雙手奉上。
陳鼎接过玉簡，神識一掃，頓時渾身一震。
「這劍法……清風十三式？」他喃喃自語，「這是老夫當年閉關前悟道時，隨手記錄的心得，你從何處得來？」
「是一位姓沈的師兄讓我帶給您的。」周平老實答道，「他說……他說您看了這玉簡，就會明白他的來意。」
陳鼎沉默良久，枯槁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周平回憶著沈墨的交代，「他說，您當年那枚『廢丹』，不是垃圾，是您『失敗之道』的見證。他想請您做一件事——將這見證賣給一個願意為『失敗』付出代價的人。」
陳鼎聞言，渾身劇震。
失敗之道。
這四個字，彷彿閃電般劈開了他三年來困惑的心障。
作為青雲宗最傑出的煉丹師之一，他三年前信心滿滿地開爐煉製築基丹，卻因一道微小的疏忽導致滿爐丹藥盡毀。這是他平生最大的恥辱，也是他心中最大的心結。
但此刻，通過這個素未謀面的「沈師兄」之口，他第一次聽到有人說：失敗，不是恥辱，而是一種「見證」。
「有趣。」陳鼎站起身來，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這位沈師兄，倒是個有趣的人。他要怎麼『賣』這見證？」
「他說……」周平撓了撓頭，「他說，要辦一場『悟道大會』，請您當眾講解『失敗之道』，並將那枚廢丹作為『悟道之引』現場拍賣。他還說……」
「還說什麼？」
「他還說，賣得的錢，分您三成。」
陳鼎愣住了，隨即仰天大笑。
「三成？好大的胃口！」他收起笑聲，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過，這買賣，老夫接了！」
七日後，「悟道大會」在青雲宗外門的廣場上如期舉行。
說是「大會」，其實不過是沈墨臨時搭建的一座高台，台上擺著一張案几，案几上則放著那枚灰撲撲的廢丹。高台四周擠滿了聞訊趕來的弟子，足有數百人之多，議論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這就是那枚廢丹？有什麼用啊？」
「聽說陳鼎長老要親自講道？真的假的？」
「噓，安靜，來了來了！」
在一陣騷動中，陳鼎緩步走上高台。
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法袍，枯槁的面容上帶著奇異的光彩，與三日前那個閉塞沮喪的老者判若兩人。
「各位弟子。」陳鼎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三年前，老夫煉製築基丹失敗，此事大家都有所耳聞。」
台下頓時安靜下來。
「那場失敗，是老夫平生最大的恥辱。」陳鼎繼續道，「老夫曾以為，失敗意味著終結，意味著一個煉丹師生涯的句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众人。
「但就在日前，老夫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失敗，不是終點。」
「它是另一種起點。」
全場嘩然。
陳鼎沒有理會台下的震驚，而是轉身從案几上取起那枚廢丹，高高舉起。
「這枚丹，是老夫失敗的見證。」他說，「它沒有藥力，沒有價值，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垃圾。」
「但它記錄了老夫的錯誤，也記錄了老夫從錯誤中領悟到的一切。」
「今日，老夫將這枚『廢丹』，連同老夫這三年來對『失敗之道』的全部感悟，一起拍賣！」
「價高者得！」
此言一出，全場沸騰。
修仙界從未有過這樣的事——將「失敗」本身當作商品來出售。但細細想來，陳鼎的話又句句在理：一位頂級煉丹師的失敗感悟，這得有多大的價值？
「我出一百塊中品靈石！」
「一百五十塊！」
「兩百塊！這可是陳長老的悟道心得，值了！」
競價聲此起彼伏，價格一路飆升。
沈墨站在人群後，嘴角微微上揚。
這，便是「概念包裝」的力量。
一枚毫無價值的廢丹，經過故事的包裝，轉眼間就成了修仙界最搶手的「悟道機緣」。
而這一切，不过是他在修仙世界落下的第二顆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