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諸婁公主 姃繼

楊徽
「繼公主。」
我開口時,語氣下意識仍帶著幾分距離。
「稱我姃繼就好了。」她抬起頭,露出溫和而自然的笑容,彷彿這件事本就理所當然。
「姃繼……」我苦笑了一下,只能順勢應下。
回國之後要怎麼解釋這一切,我現在連想都不敢想。
但至少此刻,還是先別去碰那個會讓人頭痛的問題。
「諸婁國……似乎是由女性掌權的社會?」我換了個話題,語氣刻意放得平穩。
「是的。」姃繼點了點頭,神情坦然,「駙馬大概也已經看出來了吧?我們諸婁,自古以來,代代皆為女王統治。」
「為什麼會選擇這樣的制度?」我問。
姃繼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稍微整理了一下語氣,像是在回溯一段極其久遠的歷史。
「因為我們的民族,從很早以前,就只能在荒野中生存。」她的聲音不高,卻十分清晰,「對我們而言,最重要的不是領土,而是人口。」
她抬起眼,看向遠方那片仍燃著營火的草原。
「男人必須外出狩獵、征戰,那固然辛苦。但真正能維持族群延續的,是女性!是能夠孕育下一代的存在。」
她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現實感。
「正因如此,我們諸婁只信奉一位神祇。」她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行某種無形的敬意,「地母神阿努拉。」
「原來如此……」我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這樣一來,許多事情都說得通了。
她們的制度、她們對力量的看法、甚至她們對婚姻與血脈的重視。
然而,姃繼的表情,卻在這時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但即使有女性信仰也並不代表,一切都能一帆風順。」她繼續說道。
「在歷史上,我們也曾發生過男性的叛亂。」她的語氣低沉了幾分,「而且,幾乎因此滅族。」
我心中微微一震。
「那之後,我們才真正達成共識。」她直視著我,目光異常清明,「即使是女性,也必須擁有足以自保、甚至統治的力量。否則,就只會再次被看輕、被奪走一切。」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
她們不是單純的母系社會,也不是因為崇拜女性而排斥男性。
而是在一次幾乎滅亡的歷史之後,選擇了最能讓提醒自己「不能再失敗」的道路。
而眼前這名年僅八歲的公主,之所以會站在競技場上、手握武器、毫不退讓。
不是例外,而是這個民族,對「存續」所做出的回答。
「……不簡單啊,姃繼。」我由衷地感嘆了一聲。
她的聲音,並不像一般孩子那樣清亮高亢,反而偏低,帶著一點磁性。
仍然聽得出是女孩的聲線,卻多了一種沉穩的厚度。大概是長年戰吼、呼喊號令,嗓音被反覆磨鍊過的結果。
奇妙的是那並不刺耳,反而意外地動聽。
「哪、哪裡!」姃繼連忙擺手,臉頰微微泛紅,視線也刻意撇向一旁。
「我哪有什麼不簡單的……倒是女王陛下才是!」她語氣帶著一點急促,像是怕被我看穿什麼似的。
……果然!這反而坐實了我的猜想。
女王姃祀,不太可能單憑一時興起,就擅自安排世子的親事。
更何況,是在這樣一場敏感的和談之後。
真正的關鍵,恐怕不是女王的算計,而是眼前這位繼公主,真的動了心。
我沒有點破,只是順著話題輕聲問道:
「我注意到一件事。即使是身為女兒,妳似乎也必須稱呼母親為……『女王陛下』?」
姃繼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是的。」她回答得很快,像是這個問題早就有人問過無數次,「女王就是女王。」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格外認真,「她從來都不只是某一個人的母親。而是……所有人的母親。」
那一刻,我終於徹底明白了。
在諸婁,「女王」不是身份,而是一種被整個民族托付的角色。
而眼前這個年僅八歲的孩子,正是被這種角色陰影所籠罩、卻仍然選擇站上競技場的繼承者。
「……原來如此啊。」這句話,既是理解,也是某種無聲的嘆息。
「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我之後一定會回華邦的。這樣,真的好嗎?」
姃繼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很自然地點了點頭。
「這一點沒關係的。」她語氣平靜,「女王陛下已經指示過了:若有必要,我可以離開部族。」
我一愣。
「妳不怕……這會顛覆妳原本的價值觀嗎?」我說得很慢,也很慎重。
姃繼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淡淡的紅暈,卻不是羞怯,而更像是被人正視後的緊張。
「沒關係的,只要能陪在駙馬身邊就好了!」她再一次重複。
我沉默了幾秒,還是決定把最關鍵的問題問出口。
「姃繼。這個問題或許有些失禮,但我還是想確認一件事。」我看著她,語氣刻意放得很平穩,「為什麼會是我?我們之間……年紀差距確實很大。」
姃繼聽完後,反而露出困惑的神情。
「在諸婁,年紀並不是評判的標準。」她搖了搖頭,「我們只區分一件事:強與弱!」她的語氣在這時變得非常認真,「而駙馬的『強』,甚至已經顛覆了我們所有人的認知。」
「顛覆?」我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
「是的。」姃繼毫不猶豫地點頭,「在我們的觀念裡,勝利往往伴隨流血。哪怕是贏,也必須付出代價。」
她隨後深吸了一口氣。
「但駙馬卻能在自己沒有受到傷害、甚至連對手也沒受到傷害的情況下,結束戰鬥。那一刻,我們才第一次意識到…」她抬起頭,看著我,語氣近乎敬畏。
「這已經不是『勇士』的範疇了。而是……某種更接近傳說中的存在。」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就像『武神』一樣。」
我微微一怔。
「尤其是在那一瞬間。」她繼續說道,語氣變得很輕。
「當駙馬在戰鬥中觸及我的喉嚨時,我才真正明白……原來『勝負已定』,可以安靜到這種程度,麻麻的卻又帶著強烈的溫暖。」
那不是恐懼,也不是別的什麼情緒。而是一種徹底被顛覆的理解。
「那一刻,我只是很清楚地知道。」姃繼低聲說道,「我遇見了,超出我們世界想像的存在。」
「……行吧。」我終於嘆了一口氣。「總之,這場婚事會照常進行。不過……十年後,若有任何變化,隨時都可以提出來。」
我說得很慢,也很清楚。
因為我心裡明白,十年這段時間,本身就是最大的變數。
人會成長、世界會改變,現在的想法,未必會是未來的選擇。
或許,這只是一時的仰慕。
或許,等她真正走過世界、遇見更多人之後,就會發現自己想要的是別的未來。
如果真是那樣,那麼這份名義就不該成為枷鎖。
就當作,這十年間,我只是個名義上的「繼駙馬」吧。
姃繼卻露出困惑的神情,微微歪了歪頭。
「……有變?駙馬這是什麼意思?」
我一時語塞。
我當然不敢直說『意思就是妳哪天有了真正喜歡的人,就可以離開我,去和他結婚。』
這種話,無論怎麼說,都太殘忍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只是在心中補上了那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遇見了心之所向,那我會放手。
但如果十年後,她回頭看來,發現那份選擇,仍然指向我……那麼,我也只能為這一切負起責任。
「沒什麼啦。」我擺了擺手,語氣刻意放得輕鬆。
「只是說,既然未來要到華邦生活,自然就得接受華邦原有的價值觀。」我停頓了一下,補上最關鍵的一句,「在華邦必須等到十八歲成年之後,才能被視為真正意義上的結婚,等到那時候的婚宴才是真正我們結婚了。」
這不是妥協,而是底線。我說得很清楚,也沒有給任何模糊的空間。
姃繼聽完,卻微微睜大了眼睛,隨即露出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
「那麼……」她歪了歪頭,語氣天真得近乎理所當然,「意思是……我和駙馬,可以有兩場婚禮囉?」
我一瞬間啞口無言。
……這理解方式,真的是她們的文化會得出的答案。
「是。」我最後只能苦笑著點頭。
那不是認同,而是對她那份單純解讀的無力承受。
「真有趣的價值觀呢。」姃繼輕聲笑了笑,語氣沒有困惑,也沒有排斥,「呵呵。」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她並不是在執著於婚禮本身,而是在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嘗試理解一個與她世界完全不同的制度。
「那麼,駙馬也是一樣喔。」姃繼語氣自然,彷彿在陳述一條再普通不過的習俗,「在這裡婚禮完成之後,名義上的夫妻,便會被安排同住。」
我一瞬間僵住。
「……等等。」我立刻補上一句,語氣前所未有地認真,「我必須先說清楚。在華邦的觀念裡,『同住』並不等於任何形式的親密關係。」
我看著她,毫不退讓,「只是居住在同一處、有人見證、有完整界線的生活安排。更像是監護、照顧,或名義上的家人關係。」
姃繼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像是在努力消化這個說法。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住在一起,但什麼都不會發生?」
「對。」我回答得乾脆利落。「什麼都不會發生。」
她想了想,反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和我們理解的,其實應該差不多呢,只是用詞不一樣而已。」
……謝天謝地!我在心裡長長鬆了一口氣。
說真的,眼前這個孩子,年紀都能當我女兒了。我怎麼可能會有任何非分之想?
這整件事,從頭到尾,都只是文化翻譯的災難現場。
我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這種誤會,不要再被任何人誤會下去了。
真的!我只是負責照顧、保護、把界線畫清楚而已,其他的想都別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