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諸婁公主 姃繼

諸婁女王 姃祀

楊徽

武肇
頭一次,看見如此璀璨的星河。
在高度都市化的地區,夜空總被光害吞噬;而這裡,只有簡單的草地與荒漠,幾乎感受不到文明的痕跡。
於是,滿天星斗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彷彿整片天空都在呼吸。
他們的零式戰翼也同樣令人印象深刻。
除了少數由青銅與金屬打造,其餘幾乎全是骨骼構成。
SoYaLe (そやれ),他們的古語,大致可譯作「榮耀永存」。若用我們的說法,「榮耀號」或許更貼近其本意。
當那些戰翼在空中飛翔時,總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翼手龍的化石重新復活,在夜空中展翅翱翔。
因為那些零式戰翼,本就幾乎只剩下骨架;甚至連他們使用的刀刃,都是以動物的脊椎骨精製而成。
「楊徽大人。」
武肇站在我們的睡帳外,同樣仰望著那片星河。那大概也是她此生第一次見到如此景象。
「也睡不著嗎?」我苦笑著問。
「嗯。」她點了點頭,「老毛病了。一緊張就容易失眠。」
「很正常吧。」我搖了搖頭,「別拿妳妹妹做比較。能一躺下就睡著的人,反而才是稀奇。」
「呵呵……也是呢。」武肇輕笑了一聲,隨後神情又變得有些遲疑,「只是沒想到,諸婁的民風竟然如此剽悍。連才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都開始練習拿刀……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我倒是能理解。」我說。
「?」她微微一愣,看向我。
「我也算見過不少世界了。」我平靜地說道,「如果不讓孩子提早學會戰鬥的技巧,他們恐怕連活下去都很困難。」
我抬頭望向星空,「反而是我們人類,才是異類;那些猛禽,可不會溫柔地對待自己的後代。牠們從一開始,就必須學會如何生存。」
武肇沉默了片刻,輕輕點頭,「嗯……楊徽大人說得有道理。他們的世界,我們並不真正理解。」
「而我們卻總是傲慢地認為,華邦是所謂的天朝上國。」我淡淡地說道,「不順從就征討,不服從就霸凌,從未真正體諒過這些小國的民俗與生存方式,甚至輕蔑地一概稱之為『南蠻』……諸婁會進攻華邦,其實並不難理解。」
「這個……」武肇遲疑了一下,語氣明顯收斂了許多,「這屬於楊徽大人的專業,不是我能擅自評論的。」
「沒關係。」我轉頭看向她,語氣刻意放緩了些,「有什麼想說的,隨時都可以說。」
武肇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才低聲開口:
「所以……楊徽大人才沒有打算動用過於強大的武力來執行鎮壓?」
「沒那個必要吧。」我微微聳肩,語氣輕描淡寫,「即便錯在第一騎士,但我和他都代表著華邦。既然如此,自然該替華邦帶著悔意與誠意,向女王賠個不是。」
我輕輕一笑,「而且那位女王,也不是不通情達理之人。『英雄王』這個稱呼,我認為絕對名副其實。」
如果她真是窮兵黷武的梟雄,就不會選擇等待這場和談。
因此方才那場交涉,本身就帶著某種「演出」的成分,一場演給敵人看的戲以增加獲取的籌碼,「狐假虎威」本來就是非常頂級的談判手段。
女王或許並不畏懼死亡,甚至也早已做好犧牲族人的覺悟;但她真正恐懼的,是族人究竟為何而戰,又是為何而死。
這些部屬未必思考過的問題,女王恐怕早已反覆推演過無數次了。
也正因如此,她才會同意讓我踏入敵營,親自讓我來到她面前說和。
「楊徽大人……也絕對稱得上英雄。」武肇毫不吝嗇地說道,「在這麼危險的地方,仍願意親自出使,這並不是一般使者能做到的事。」
我沒有接話。
我大概能猜到,她心中或許正拿我與楊焉作比較。
但楊焉最擅長的,是站在最安全的地方,冷眼旁觀局勢;而我,向來選擇親自踏入風險之中。
那是本質上的不同。
「明天的決鬥,」我開口道,「我會與繼公主使用相同的武裝進行。」
「這樣……豈不是很不利?」武肇忍不住皺眉。
「還好吧。」我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就算沒有神翼赤皇,我一樣能贏。」
「總之,放心交給我吧。」我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明天還要戰鬥,我先休息了。晚安,武肇。」
「是。」她立刻回應,「晚安,楊徽大人。」
我躺下沒多久,便感覺到另一道身影也在不遠處安靜地躺了下來,隨後,緩緩地靠近。
這裡的營帳,自然不存在什麼雙人床或單獨房間。
對草原部族而言,也沒有「男女授受不親」這種觀念,那是文明社會才會衍生出的禮法,而非這片荒原的生存邏輯。
「……有點冷。」武肇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輕微的顫抖。
荒原的夜風毫不留情。營帳本就縫隙眾多,寒氣被風捲著灌入,冷得讓人無從閃避。
「那就靠近一點吧。」我低聲回應。
「嗯。」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夜色依舊安靜,星河在帳外無聲流動。
而我,反倒在武肇身上那股淡淡的氣息中,更容易入睡。
那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尤其武肇本就比我年長許多,舉止間自帶沉穩,讓人不自覺放鬆下來,那種感覺,並非依賴,更像是被某種包容所接住,彷彿被母親輕輕護在懷裡。
於是,我很快便沉入了睡眠之中。
……
───────────────
清晨醒來時,營帳外早已傳來陣陣喧鬧。
那不是混亂的吵雜,而是整齊的呼喊聲。
顯然是全體戰士正在進行操練。
不遠處還夾雜著鼓掌與喝采聲,像是某種競技場的表演。族人彼此對鬥,既是娛樂,也是讓戰士持續變強的方式。
當我與武肇踏入競技場入口時,立刻注意到一名紅髮紅眼的小女孩。
她手持長槍,站在場中,明顯正準備出戰。
而在她轉頭看向我們的瞬間,我便知道我們的膚色與髮色,在這片土地上實在太過顯眼,馬上就看到我們了。
「想必你們就是華邦的使者吧?」
她朝我們露出一個相當自然的微笑,那笑容天真、友善,甚至帶著點孩子氣。
只是,這份表情,與她手中的長槍形成了強烈的違和感。
「不好意思喔!」繼公主語氣輕快地說道,「我待會還有一場比賽。等結束之後,再來決鬥吧!」
她轉身準備上場,卻又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我們。
「要不然,你們也先到觀眾席當觀眾吧?我會親自安排位置,不用擔心,這樣才不會無聊。」
「武肇,妳覺得如何?」我側頭問道。
「都可以。」她點了點頭,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
「那就麻煩繼公主殿下了。」我向她頷首致意。
「沒事啦!」她揮了揮手,「遠道而來都是客人嘛!何況女王陛下也特別交代過──要善待華邦的使者。」
直到這一刻,我才猛然意識到一件事。
即便是自己的女兒,她仍然必須以「女王陛下」相稱。
這個細節讓我隱約察覺到:諸婁對親族與血緣的看重程度,恐怕遠比我原先想像得更加淡薄。
「待會會有人帶你們上觀眾席。」繼公主說道,語氣平靜,「我先進行戰前熱身。」
她的舉止,完全不像一個八歲的孩子。
對即將到來的危險,她既不興奮,也不緊張,只是理所當然地接受。
隨後,我與武肇被引上看台。
原本已近乎滿員的觀眾席,無聲地空出了兩個位置。大概是公主示意,讓原先坐在那裡的人暫時退席,好讓我們能坐在視野最開闊、也最靠前的位置。
「紅方姃繼公主。」、「黑方姃黎公主。」周圍立刻響起低聲的議論。
「姃黎公主也真是不知死活。居然一次又一次挑戰姃繼公主的世子之位。」
世子之位?
這個詞讓我微微一怔。
在大多數國家,世子一旦確立,幾乎不可能再被撼動。可在這裡,繼公主似乎必須不斷透過實戰,來證明自己仍配得上那個位置。
我忍不住再次看向場中。
姃黎公主的年紀,明顯更符合「世子」的常規想像,二十出頭,早已成年;反觀姃繼公主,仍只是個孩子。
那麼答案恐怕只有一個。
這個位置,是她親手打下來的。
兩名紅髮女子相對而立,皆手持長槍。
那並非金屬兵刃,而是打磨得極為尖銳的骨槍。即便殺傷力不及鐵槍,但只要命中要害,依舊足以奪命。
開局,姃黎公主率先發動攻勢。
她的槍勢凌厲,毫不留情。
然而,姃繼公主的動作卻出乎意料地從容。她的步伐優雅而精準,每一次格擋都恰到好處,彷彿早已預判對方的動線。
下一瞬間,她反手橫掃。
姃黎公主來不及閃避,槍鋒劃過臉頰,皮肉被直接削開,鮮血瞬間濺落。
觀眾席沒有恐懼,只有更高亢的喝采聲,「繼公主!幹得漂亮!」
沒有人為那道傷口感到惋惜,彷彿這只是理所當然的代價。
我不由得意識到:在這裡,成為公主,遠比我想像得殘酷。
甚至,連女王都只是端坐在寶座上,冷眼旁觀。
兩個女兒在場中互相廝殺,她的眉頭,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戰鬥很快分出勝負。
姃黎公主在一次錯位後,被長槍劃開腹部,鮮血湧出,她當場倒地,很快便被人抬離場中。
女王終於站起身來。
她沒有詢問傷勢,也沒有流露任何情緒,只是轉身離席,彷彿在宣告:結果已定,儀式結束。
不久後,我注意到競技場一側,似乎有一頂專門處理傷者的帳篷。
帳內很快傳來撕裂般的哀號聲——那是剛才倒下的女孩。聲音尖銳而急促,顯然正在處理傷勢。
我下意識皺起眉頭。
那樣的傷口,若處理不當,極容易引發感染。以諸婁目前的醫療技術而言,這幾乎是致命的風險。
然而,沒過多久,那聲音便戛然而止。
那一瞬間,我的心不由自主地一沉。
是昏厥?還是……已經沒有力氣再喊了?
答案不得而知,但思緒卻無法不往最壞的方向延伸。
「怎麼?」一道低沉而平穩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第零騎士大人,對黎公主這麼在意嗎?」
我轉過身,看見女王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她的神情冷靜,甚至稱得上平和。
「當然會在意……至於,女王陛下又為何會親自來到這裡?」
「因為看到你一直在這附近徘徊,沒有離開。」女王淡淡地說道,「所以過來看看,是否出了什麼狀況。」
她頓了一下,語氣依舊平穩,「至於黎公主若她死了,那就死了吧。這,本來就是她的命。」那句話,毫不掩飾地朝我拋來,像是刻意要撞碎某些價值。
但我沒有動怒,也沒有表現出震撼。
「所以……」我看著她,語氣反而更冷靜了幾分,「女王陛下當年,也是這樣在換位之戰中,殺出一條血路的嗎?」
這一次,女王的眼神終於出現了一絲明顯的停頓。
顯然,她原本預期的對話方向,並不在這裡。
「是。」她很快回答,沒有迴避,也沒有粉飾,「無論是至親,還是同族,只要敢挑戰本王的,都必須決鬥,必須戰勝到最後一刻。」
她的聲音低沉而確定。
「否則,所謂的『公主』,最後的下場,無非就是被當成籌碼,賣去華邦,換取物資與外交利益。」她看著我,目光銳利。
那不是炫耀,也不是威脅。而是一個統治者,對現實赤裸的陳述。
「所以……女王才會憎恨華邦?」
「恨?」她慢慢地開口,語調平穩得近乎冷漠,「別說傻話了。」
她的目光望向競技場遠方,語氣沒有半分波動。
「諸婁,只有怒,沒有恨。恨,是只有弱者才會有的情緒。」
她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嚴厲,「若族人心懷恨意,那便是對先靈與祖先的褻瀆。」
不久後,一名侍從快步上前,在她耳邊低聲稟告。
「……是嗎?」女王輕輕點頭,「本王明白了。」
語氣依舊冷靜,卻聽得出來:那絕不是什麼好消息。
看來,姃黎公主終究還是沒能醒來。
「那就等決鬥結束後,再召開慰靈儀式吧。」女王平靜地下令。
「遵命。」侍從低頭應道。
「第零騎士與其關心別人,不如先關心自己吧!可別只顧著黎公主卻忽略了繼公主,太瞧不起繼公主的話,當心被刺傷的。」女王悠悠笑著。
而我或許也只能惋惜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消逝,真的可以說是弱肉強食的殘酷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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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我已進入整備室,準備應戰。
這一次,我選擇的是骨刀。
相較於長槍,骨刀在翼行戰中更為靈活,貼身纏鬥時也更容易掌握節奏——對我而言,這是更合適的選擇。
「楊徽大人……」武肇站在選手休息室外,目光緊盯著我,神情明顯帶著壓抑的擔憂,「請務必小心。」
「放心吧。」我回頭朝她笑了笑,語氣輕鬆卻篤定。
我舉起手中的骨刀,感受那份並不熟悉、卻毫不陌生的重量,「我會贏的。」
但即便如此,我心中仍反覆迴盪著女王方才的話:恨,是弱者的行為……
我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所謂的恨,往往源自當下的無能為力。
在做不到、改不了、也阻止不了的時候,人們才會選擇記住仇恨,將它當成一種延後清算的承諾,等待某個「將來」再去償還。
可那終究不是力量,而是一種拖延。
愛的反面,從來就不是恨,而是冷漠。
至於恨的反面……或許真如女王所說的那樣。
不是寬恕,也不是理解,而是怒!
那種能立刻化為行動、不允許停滯的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