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霧氣終年不散。
孟婆站在橋邊,手裡端著一碗湯。湯面平靜,卻映不出任何人的臉。她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送走一個又一個前世的名字,看他們喝下湯,轉身離去,什麼都不記得。
直到那天,月老來了。
他很少踏進地府,紅線在他袖中微微晃動,像是不安。
孟婆抬眼看他,語氣淡淡:「你不該來這裡。」
月老笑了笑,卻沒平日的從容:「我來找一個人。」
她低頭翻著生死簿,指尖一頓。
那個名字,剛剛寫下。
「她已經來過了。」孟婆說。
月老的手指收緊,紅線在袖中輕輕顫了一下。
「她……喝湯了嗎?」
孟婆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視線移向橋的另一端。那裡早已空無一人,只有忘川水靜靜流動。
「喝了。」她說,「一滴不剩。」
月老沉默了很久。久到霧氣都凝得更重了些。
「她本來,不該忘的。」他低聲說。
孟婆終於抬頭看他,眼神裡第一次帶了點情緒。
「你現在才說,太晚了。」
原來,那一世,他們本是彼此的正緣。
紅線早已繫好,命格也寫得清清楚楚。可偏偏在人間,她先一步離世,帶著未說出口的話,和一場沒來得及完成的愛。
月老想等。
想替她留住記憶,等他下一世再來找她。
可地府的規矩,比天還重。
「孟婆湯,是一定要喝的。」她語氣平靜,「不論是誰。」
月老看著她手裡的空碗,忽然笑了。
那笑裡沒有神仙的灑脫,只剩下凡人的遺憾。
「如果我早一點來呢?」他問。
孟婆沉默了。
很久之後,她才輕聲說:「那我會當作沒看見。」
可這世上,最殘忍的從來不是不能,而是來不及。
月老轉身離開時,紅線從袖中滑落一小段,落在忘川河裡,很快被水吞沒。
孟婆站在原地,看著那抹紅色消失,忽然覺得——
自己熬了千年的湯,第一次,嚐到了苦。
她低聲喃喃,像是在對誰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若有來生,希望你們,不必再錯過。」
湯未涼,
線已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