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妙麗盯著手機螢幕。
Google日曆上密密麻麻。
紅色:教甄準備。
藍色:學校課務。
綠色:家庭雜事。
她滑到明年三月,那個日期標記著第十三次教甄面試。十三次啊。
捷運頂溪站。
月台風吹過來。
夾雜著煞車皮的焦味。
她從公事包裡掏出一本書:《教甄面試葵花寶典(第七版增訂)》。書角翻毛了,每頁都插滿便利貼,密密麻麻像考卷上被扣分的紅筆記號。
她背得出所有標準答案。
差異化教學。學生中心。多元評量。
但去年面試官在評語表上寫的那句話,她也背得出來。
「理論完備,但缺乏教育現場的靈活應變。」
靈活應變是什麼鬼?她把每個教學環節都規劃到分鐘,連突發狀況都準備了ABC三套備案。這還不夠?還要怎樣?
捷運進站。她用力擠進車廂,站在博愛座旁邊。
前面一個染著奶茶色頭髮的女孩滑著IG,限時動態標題是「下班後的小確幸💕」,配圖是手搖飲料。
妙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保溫瓶。裡面是早上七點泡的即溶咖啡。
現在早已涼透了。她喝了一口,舌尖全是金屬味。
週三下午,明德國中導師辦公室
「葛老師,這份段考試卷妳再看一下。」
教務主任走過來。把一疊試卷放在她桌上。
啪一聲。
「家長反映題目太難,這次班平均才62分。」
妙麗翻開試卷。那些題目都是課本例題的變化型。她還降低了難度。
「主任,這些都是基本題,如果學生連這個都不會——」
「但我們是明星國中。」主任壓低嗓門打斷她。
嘴裡呼出的氣息有咖啡的酸味,混著一點煙味。
「家長期待的是漂亮的成績單,不是挫折教育。妳懂我意思吧?」
下午第五節。妙麗站在講台上。
底下三十八個學生。
後排有人玩手機,前排有人趴著睡,中間那排有人在傳紙條。
冷氣出風口呼呼作響。
她得提高音量才能蓋過去。
「今天要講二次函數的應用題。」
「老師,這個會考一定會考嗎?」一個男生舉手。
「這是基礎觀念,當然會考。」
「可是XX補習班的許老師說,只要背公式就好,不用理解原理。」另一個女生插嘴。「而且許老師超正,她的IG有十萬粉絲耶。」
妙麗的喉嚨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勒住。
她想起南陽街上那些補習班的巨幅看板。年輕老師們笑得很燦爛,白得發亮的牙齒,波浪捲的長髮,在LED燈箱裡閃閃發光。
她今年四十三歲。頭髮稀疏。眼角已經有細紋。
放學後。她在辦公桌前批改作業。
隔壁桌的金妮老師,去年剛考上正式教師,今年二十六歲。
一邊敷面膜,一邊用手機追劇。
手機傳出來的配樂聲音很大。一直在她耳邊繞啊繞。
「妙麗姐,妳又要加班喔?」金妮歪著頭問。「妳這樣拼命,會老得快耶。」
「我想把這個單元的補充教材做完。」
妙麗沒抬頭。
「可是學生根本不看啊。」金妮聳聳肩。「妳看我,上課放影片,下課陪他們聊天,學生超愛我的。上次教甄面試,評審還誇我有親和力呢。」
妙麗握著紅筆的手僵住。
原子筆摩擦紙張。
沙沙。沙沙。聲音特別清楚。
她想說什麼。但喉嚨像塞了一團棉花,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只是低頭繼續改作業。
週五晚上,永和市立圖書館分館
妙麗坐在自習室的角落。面前攤開七本教甄參考書。
她的筆記本上寫滿重點整理。每條都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記。
她拿起螢光筆。手指沾到墨水。黏黏的。
還有股化學藥劑的味道。
隔壁桌是個大學生。戴著耳機,筆記本上只寫了三行字,看起來一點都不焦慮。
晚上九點。閉館音樂響起。妙麗收拾東西。
手機震動。
女兒傳來訊息:「媽,我想轉社團,可以嗎?」
她立刻打電話過去。
「為什麼要轉?妳不是說要考美術班,現在繼續待在美術社才對吧?」
「可是我想試試看戲劇社......」
女兒的聲音很小。小到她得把手機貼緊耳朵才聽得清楚。
「戲劇對升學沒有幫助。」妙麗壓低聲音。
「媽媽不是跟妳說過嗎?現在的每個選擇都要對未來負責。妳看媽媽,就是因為當年貪玩,才沒考上師大,到現在還在考教甄......」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
「喔,我知道了。」掛斷。
妙麗站在圖書館門口。
看著手機螢幕。她想再打過去。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外面的風灌進來。透過薄外套直接貼上皮膚。
好涼。
兩週後,校務會議
會議室裡。校長宣布新學期的教學改革方向。
「我們要推動更多元、更彈性的教學模式,鼓勵老師嘗試創新。」
「我有意見。」妙麗舉手。
「如果教學目標不明確,學生的學習成效要怎麼評量?創新不代表可以降低標準。」
金妮笑著打圓場:「妙麗姐,妳太認真了啦。現在的學生壓力已經很大,我們應該讓他們快樂學習。」
「快樂學習不代表不學習。」妙麗的音量提高了一點。
「如果我們一味降低標準,那教育的意義是什麼?」
「可是妙麗老師,」教務主任清清嗓子,吞了口口水。
「妳的教學評量分數確實是全校最低。學生反映妳的課太嚴格,家長也有抱怨。」
「那是因為他們不懂什麼叫真正的學習!」
妙麗站起來。椅腳刮過地板。刺耳。
「你們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準備教材,設計課程,批改作業嗎?」
「但妳是代課老師。」校長打斷她。
語氣沒什麼起伏。
「如果妳無法配合學校方針,我們明年可能要考慮重新聘任。」
會議室安靜下來。
妙麗看著那些同事的臉。有些是同情,有些是尷尬,有些是看好戲,每張臉都模糊成一團,像被雨水打濕的水彩畫。
她坐下來。
手心全是汗。黏在桌面上。
當天深夜,社區活動中心的女廁
妙麗推開廁所門。感應燈亮起。
嗡嗡。
她走到洗手台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頭髮毛躁。髮根有白髮。眼睛布滿血絲。
眼袋沉重得像掛了兩個沙包。
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臉。皮膚粗糙。嘴角有紋路。長期緊繃留下的。
她想起二十年前。大學圖書館的鏡子。
那時候她也這樣看著自己,但那時候她會笑,會跟鏡子裡的自己說,「妳可以的,葛妙麗。」
那時候她還會笑。
她打開手機。滑開日曆。
一個又一個格子。紅色、藍色、綠色。
密密麻麻像監獄的鐵窗。
這些年來,她從來沒有給自己留過一個空白格。
沒有一個。
她想起女兒問的話:「媽,妳為什麼不能讓我自己選?」
她想起金妮說的話:「妳這樣會老得更快。」
她想起面試評語表上寫的話:「缺乏靈活應變。」
靈活應變是什麼?放棄標準?妥協原則?假裝一切都沒問題?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妳到底想證明什麼?」
鏡子沒有回答。
但她心裡有個聲音。
「我只是想證明我是對的。」
她背靠著磁磚牆慢慢蹲下來。
冰涼。
涼意透過衣服滲進皮膚,一點一點,像螞蟻爬過脊椎。
那些她背了半輩子的標準答案。
在這一刻全部失效。
她不知道怎麼解開這道題。
廁所的感應燈熄滅了。又重新亮起。
她抬起頭。
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它閃爍一下。然後穩定下來。
嗡嗡。嗡嗡。
她想起葵花寶典裡有一句話。
「教育的本質是點燃火焰。」
但她從來沒問過。那火焰是要點燃誰的?
她站起來。打開水龍頭。捧起水洗把臉。
水珠順著下巴滴落,落在洗手台上,啪嗒啪嗒響。
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還是很累。
但眼睛睜得比較開了。
她走出廁所。掏出手機。在日曆上找到明天的行程。
原本寫的是:整理教甄筆記3小時。
她按下編輯。刪掉。
然後輸入兩個字:「空白」。
走進夜色裡。風灌進衣領。
涼。
但她沒縮脖子。
明天會發生什麼,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的日曆上。
終於有了第一個空白格。
Hi,我是S,在兩岸IP圈打滾20+年的退役總監。在「S 的私房筆記」裡,我們不熬雞湯,只在妳快被標準答案淹沒時,遞給妳一張空白頁。我不教妳怎麼考滿分,我只想陪妳一起練習,在密不透風的人生裡,鑿出一個透光的空格。
今天的小作業:打開妳的手機日曆,找到下週任一天的任一個時段,狠狠地「刪掉一個待辦事項」,並在那個格子裡輸入「空白」二字。在那段時間裡,允許自己不負責任、不求上進。 並問問自己:「妳今天空白得開不開心?」
免責聲明:本文靈感致敬IP角色《哈利波特》中的妙麗·格蘭傑,內容純屬虛構之現代改編,旨在探討中年女性議題,無意侵犯原著版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