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相當炙熱的暑日，無所事事的我是沒有目地的騎著單車駛行於往鄉間的道路。
縱使頂著一身的汗水，但自己已經是習慣了南方的炎熱氣候，持續地踏著單車前進。
穿過了部份現代化的民居與平坦的水泥路，然後也越過了週圍所矗立的軍營，再往前走個約莫數分鐘的路程，便走進了往鄉間道路更裡面的一條岔路。
綠葉飄揚，楊柳飄絮，枯葉歸塵，落土紛紛，雖然是炎熱的暑氣，但來到熟稔的故居土地，迎面拂來的微風，讓內心處於凝惑與彷徨不定的自己是稍稍地緩和了些。
本來騎著單車，但進了這段似樹林間的路後，我便把車停了下來牽著行進。
走著走著，沿路映入眼底的盡數是熟悉不過的故居景色，儘管有些建築是經過時間或改建而改變了些許的外觀，但看在眼裡的自己還是覺得無傷大雅。
留帶著歲月的痕跡而漸漸老去的自己，懷著面對現實下的疑惑與逐漸浮現的鄉愁，回到故居的當下，過往的舊時記憶也像褪色的朵朵白雲般漸漸地把失去的彩色與渾然天成的顏料給找了回來。
而走走停停的時刻，自己的視線也停留了在一片偌大但又不算太大的土地上，那土地的面積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大概便是以前的一間普通的三合院差不多的大小。
看起來偌大的土地，以前是爺爺的房舍，是一棟讓我感到相當懷念的三合院瓦房，有時小時候我會帶秀琴偶爾來造訪並嬉戲遊玩。
但時過境遷，以前的那片三合院現在已經拆掉變成空地了，而空地的隔壁人家便是二伯父的住家。
＊
「你看，那裡曬著的年糕，上面有吉祥話喔！」
以前小時候帶秀琴一起在老家玩耍的時候，聽著她這麼講，然後長大之後一直會想到這一句話。
童年時候我住在三合院的瓦房內，每一次過年後的幾天我都會帶著秀琴一起回來玩，那時爺爺和其它父輩的叔叔都會笑稱說我從哪裡帶回來個那麼可愛的小姑娘當媳婦。
聽到這句話，我和秀琴每次都會感到臉紅不好意思，但也都是含笑而過。
小時候在老家那裡，只要有過年期間沒有吃完的年糕，基本上伯母嬸嬸都會把這些年糕切成一塊塊的，就像小朋友的手掌般大，然後用個鋪了薄紙的木板放在三合院的前面曬太陽，據說是要曬成年糕乾。
這時候伯母帶著我們兩個小朋友一起去把年糕一塊塊的排好，要讓每一塊年糕都可以曬到太陽。
而有一些稍微地曬了曬幾天太陽的年糕，我們便會把那些年糕翻面。
「看吶，這塊年糕是事事如意，那塊年糕是平平安安……」
從小就聰穎的秀琴看了看之後這麼說，這些年糕上面都充滿了祝福，所有吉祥如意的話都在上面了。
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只是很普通的被曬乾的年糕，不過秀琴卻能夠看見裡面藏有祝福的字語，在當時還很笨拙我是看不到。
「秀琴……上面真的有什麼吉祥話嗎？」，一臉疑惑的我拿了塊曬乾的年糕仔細地看了看。
「再多留意看一下，對著太陽看，應該可以看到些什麼的。」，看見產生疑問的我的臉，秀琴不禁微微笑了笑回答。
「啊！我看到了，是歲歲平安！」
雖然看那塊米色的年糕看了老半天還是摸不著個什麼東西，但在這時候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過年期間我不小心手滑打破了一個碗，本來如日常的會被罵到臭頭，但大人沒有發怒，反而是說了句：「歲歲平安」
因為這樣子，在看那塊年糕的時候，好像這句話就在年糕上浮出來了。
其實那句『歲歲平安』，小時候我還不知道那四個字是什麼意思，聽著許多大人們說是好聽話，在過後的過年期間打破碗的時刻，與秀琴一起看著年糕之際，她告訴我的。
碗破了碎掉了，碎碎平安，便是歲歲平安的諧音，那時候因為過年期間，大人們面對小朋友的無心之過，多數便會轉個彎說好話，過年時不罵小朋友，家家戶戶不吵不鬧，祈求平安如意。
長大之後在過往的土地站著，遠遠地，好像聞到了濃烈的香蕉油味，那是過年在炊瓦粿才有的味道。
然後遠遠地，好像還可以看見以前的自己和秀琴兩個小朋友一起手起手落地一邊幫忙翻著曬年糕一邊的嬉戲的模樣。
以前的冬日時候是相對地寒冷，冷到心坎骨頭裡，寒風挾著銀合歡而來，冷冬裡，遠遠地無形間我也見著了三合院裡的灶房那邊有冒出來的炊煙，於此寒冷的心中亦不時地暖了起來。
『無日無風，終無季風』，老家的東北季風來了之後大概就是這個景象，沒有一天沒有風，秀琴也曾經說，不管是在她的老家還是在我的老家，似乎天生就是要與風一起共存一起生活的。
整個冬天終日沒有一天沒有吹著風的，縱使冷冽與刺骨，但在身軀蕭瑟縮抖中，一年終末節日的味道且是帶來心中無限的暖意。
從冬至開始，家家戶戶的石磨就忙了起來，每戶人家們都忙著把米磨成漿，再用石塊壓出水來，將米糰搓成湯圓。
之後，春節重要的事便是炊瓦粿、蒸發粿，平安祥和才能迎來好運如意，長輩們多數都會早晚叮嚀家裡的男孩子們，過年期間不可以說髒話和壞兆頭的話、不可以大吵大鬧、不可以一天到晚起爭執和打架。
炊年糕啦！炊粿囉！過年時分都會想到的一件事。
以前的父母輩以及我這代的小朋友，大多數都很期待過年時候會出現的許多熟悉的好吃食物。
但甜年糕這一項大概都要晚個幾天才能嚐到，有時候是拿了一小塊嚐嚐，有時候是嬸嬸或伯母會在年糕外頭裹個一層麵糊，然後起油鍋把年糕一塊塊地丟進去炸，最後是炸成金黃色外皮。
漂亮的金黃色外皮、外酥內軟的甜年糕，趁熱吃是相當的美味無比，其香味是遠到連屋外的東北季風似乎都聞香而來了！
吃年糕的時候，長輩們似乎都會習慣隨口唸個一句：「吃年糕，長得高。」
有一次到秀琴的家裡拜年，聽見她的母親對我和秀琴這兩個小朋友說：「過年啊，吃甜的年糕，讓你們快快長大！」
然後我便想到長輩們講的那一句，也回了這句吉祥話：「吃年糕，長得高。」
不知道是心裡作用還是化學作用，感覺誠心誠意的吉祥話似乎特別靈驗，每一年我都長高一些，縱使幅度小到連自己都看不見就是。
年糕切得一塊塊整整齊齊而曬得乾乾的，曬好的年糕，好像足夠吃整個春季。
過年之後我到田裡幫忙又或者去幫忙秀琴家的時候，少不了的是我們兩個小朋友總會一起嚼著甜年糕吃。
「你嚼了嚼，有想到什麼嗎？」，不知道什麼時候，秀琴那澄澄的雙眼是忽然變成了神秘的眼睛瞇著我看。
「快快樂樂！」
「唉呀，你想到啦，那是我今年今天第一個要送給你的話……」，她高興地笑了起來。
如潺水似娟的絲絲袍服流淌而下，一個纖細的身形顯然而出，一道長髮過肩的微弱影子，身上的袍服略微輕巧而寬鬆，如此出現便顯得衣服下的人嬌小而玲瓏。
眼前的倩影彷似女子，她未施粉黛卻明媚動人並更添一筆清純，眉目細如巧絲，嫣脂如粉紅的薄唇此刻輕輕抿着，眼神清澈明亮更勝於我此刻眼前所看到的每一幕。
同時之間她手指纖細地拿着一本散文集，眼前的一切，如此美好，也確實讓我的心不禁地絲絲抽動了一下。
每一次回想起與秀琴一起翻動年糕的同時，也彷彿聽見一句句的好話：「平平安安」、「吉祥如意」……
那是聰明的秀琴在當時所跟我講的，但現在只有我和天空雲際間才能聽見了……
小年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