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黃政德比鬧鐘早醒。
不是因為焦慮,而是因為腦袋裡有幾件事還沒歸位。他躺在床上,把昨天留下來的未處理項目照順序排了一次:跨部門郵件、公文格式的授權信、便利商店那張名片。
名片排在最後。不是因為不重要,而是因為目前沒有功能。
沒有功能的東西,優先序自然會往後。
到公司後,他先處理跨部門郵件。
對方回得很快,語氣卻比昨天多了一點熟絡,像是事情已經在他們那邊被內定。
「我們內部討論後,還是傾向照你建議的方向走。」
黃政德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
他打開昨天存的截圖,比對用詞。對方換了說法,但邏輯一樣——把「你說過」包裝成「你建議」。
他回覆得很短:
「請標註我具體建議的段落。
若無,請改回提案狀態。」
信送出去後,沒有立刻回音。
他沒有繼續盯著信箱,而是把那封「授權碼 G-0X17」的信再打開一次。
寄件人是系統信箱,格式乾淨,沒有錯字,也沒有多餘語氣。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本次測試已完成初步評估。」
初步評估是誰做的?
評估了什麼? 為什麼是他?
他點進附件,裡面只有一頁簡報,標題寫著「接入測試說明」,內容卻避開所有關鍵細節,只留下流程節點與回報時程。
這不是給人理解的文件,是給人「照做」的。
他沒有回覆,也沒有拒絕,只是在系統裡標了一個私人備註:
「來源不明,暫不執行。」
十點過後,張福生出現得比他預期早。
不是來找他,而是被行政助理帶進來,說是要補一份昨天遺漏的文件。理由合理、流程完整,沒有任何「硬插隊」的痕跡。
黃政德是在茶水間看到他的。
張福生站在咖啡機前,看著流量條慢慢爬升,像是對這種等待很習慣。
「早。」張福生先開口。
「早。」黃政德回。
沒有寒暄,也沒有多餘表情。
「昨天那支手機,有人回來拿了。」張福生說,語氣像是交代一件已經結束的小事。
「那就好。」黃政德說。
兩人之間短暫安靜。
張福生把咖啡拿起來,卻沒有立刻喝,反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補了一句:「昨天那張名片,如果造成困擾,我可以收回。」
黃政德看了他一眼。
「沒有困擾。」他說,「只是還沒用到。」
這句話是真話。
張福生笑了笑,像是對這個答案感到滿意。
「你很習慣把事情放著。」他說。
不是質問,也不是批評,像是陳述一個觀察。
「是。」黃政德回得乾脆,「因為不是每件事都值得立刻處理。」
「這樣比較不累。」張福生點頭。
黃政德沒有接「累不累」那條線。
他把咖啡杯放下,轉身要走時,張福生又說了一句:
「不過,有些事情如果放太久,會被別人幫你處理。」
這句話說得很平,甚至可以算善意提醒。
黃政德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那要看是誰的事情。」他說。
「也是。」張福生沒有反駁,「如果是你的,確實該你來決定。」
這句話沒有踩線,卻剛好貼在邊界上。
黃政德沒有再說什麼,直接離開。
中午前,那封授權信被轉交給主管。
主管沒有細看,只是問了一句:「這個你能不能先接?」
「我沒有申請過。」黃政德說。
「但上面已經在看了。」主管壓低聲音,「你比較懂這塊,先幫忙跑一下。」
「誰是責任人?」黃政德問。
主管頓了一下。
「現在還沒定。」
黃政德點頭:「那等定了再說。」
主管沒有再勉強,只是露出一個「你自己看著辦」的表情。
下午的工作照常進行,但黃政德明顯感覺到一件事——
有人開始把「暫時」當成「默認」。
會議紀錄裡多了幾句「依既有方向」,郵件裡出現「延續原規劃」,而那些方向與規劃,從來沒有被他正式確認過。
下班前,他再次在電梯口看到張福生。
這一次,張福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旁邊,視線落在樓層燈號上。
電梯下行時,張福生忽然開口:
「你今天有點慢。」
「我有在處理。」黃政德說。
「我知道。」張福生點頭,「只是有時候,處理得慢,反而會被當成你已經默許。」
黃政德沒有反駁。
因為這句話,精準地說中了他今天遇到的狀況。
電梯門開時,張福生先一步走出去,像是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
「名片留著也沒關係。」他在門外說,「等你真的需要,再用就好。」
黃政德站在電梯裡,沒有回應。
他看著門關上,腦中第一次清楚地浮現一個結論——
「還沒處理」,正在被別人重新定義成「已經同意」。
回到家後,他把那封授權信、跨部門郵件、會議紀錄的截圖,全都拉進同一個資料夾。
資料夾名稱,他想了一下,沒有打太多字。
只寫了四個:
——「還沒處理」。
然後關上電腦。
他知道,事情開始變得不能只靠效率撐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