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觀林家大宅的前一天,沈硯辭決定冒險回一趟舊物店。
「我需要我的工具箱,還有那本記錄著懷錶記憶的筆記本。」沈硯辭站在安全屋的客廳中央,語氣平靜但堅決,「如果明天我們真的要在趙啟明面前演戲,我需要一些能讓我保持鎮定的東西。」
陸則言皺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店裡可能還在監視中。上次那些人雖然搜過一次,但他們很可能留了後手——隱藏攝像頭,或者定期巡邏。」
「那就選他們最想不到的時間。」沈硯辭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凌晨三點。人類生理時鐘最困倦的時刻,也是監視最容易鬆懈的時候。」
「你怎麼知道這些?」陸則言挑眉。
沈硯辭回頭,露出一絲苦笑:「開舊物店這些年,我見過不少想在深夜『光顧』的小偷。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是他們最常出現的時間。我也就學會了在這個時間保持清醒。」
陸則言看著他,最終嘆了口氣。「如果你堅持要去,我陪你。但我們必須有完整的計畫和逃生路線。」
計畫制定得很詳細:從安全屋後巷出發,繞過三個街區,從舊物店背後的窄巷接近。陸則言會先偵查,確認安全後,沈硯辭有十分鐘時間進店取物。全程保持通訊,一旦有任何異常,立即撤離。
「十分鐘,」陸則言在出發前再次確認,「無論找到與否,十分鐘後必須離開。」
沈硯辭點頭。他的手心有些出汗,但眼神堅定。
凌晨三點十七分,城市沉睡得最深沉的時刻。街道空無一人,只有偶爾駛過的計程車劃破寂靜。兩人穿著深色衣服,像兩道影子穿梭在建築物的陰影中。
舊物店所在的街區比想像中更安靜。路燈有幾盞壞了,留下大片的黑暗區域。陸則言示意沈硯辭停在巷口,自己先一步潛行到店鋪正面觀察。
三分鐘後,他回來,聲音壓得極低:「正面沒有明顯監視。但二樓你臥室的窗戶——窗簾的縫隙和我們離開時不一樣,有人動過。」
沈硯辭的心一沉。「他們還在裡面?」
「不確定。但我們從後門進去。」陸則言帶著他繞到建築背後,那扇沈硯辭說過很久沒用的後門,現在門鎖已經被破壞,虛掩著。
陸則言從腰間取出手槍,示意沈硯辭退後。他輕輕推開門,側身進入,動作無聲而迅速。
黑暗中的舊物店顯得陌生而壓抑。月光透過櫥窗照進來,在那些沉默的舊物上投下長長的影子。留聲機的銅喇叭像某種巨大的耳朵,傾聽著不存在的聲音。
「安全,暫時。」陸則言低聲說,但手槍沒有放下,「十分鐘,記住。」
沈硯辭點頭,快步走向工作檯。他的工具箱在櫃子下層,筆記本在鎖著的抽屜裡。鑰匙還在他的鑰匙圈上——幸好那天逃離時他隨身帶著。
抽屜打開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沈硯辭屏住呼吸,迅速取出筆記本,翻到記錄懷錶記憶的那幾頁,確認無誤後塞進隨身的背包。
然後他愣住了。
工作檯上,三天前他正在修復的那只黃銅望遠鏡,現在被移動了位置。不僅如此,鏡筒的角度被調整過,指向店鋪的某個角落。
沈硯辭順著方向看去——那是放滿老式鐘錶的陳列架。其中一座祖父鐘的玻璃門開著,鐘擺靜止不動。
「不對勁,」他輕聲說,「有人動過這裡的東西,而且……」
話音未落,樓上傳來一聲輕響。
很輕,像是什麼東西被碰倒的聲音。
陸則言立即舉槍指向樓梯方向,另一隻手示意沈硯辭蹲下。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判斷:樓上有人,而且可能不止一個。
通訊耳機裡傳來陸則言壓低的聲音:「計劃變更。現在撤離。」
但就在這時,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小心翼翼的隱藏,而是從容不迫的下樓聲。一步,一步,沉穩而清晰。
陸則言將沈硯辭拉到一個高大的書櫃後,槍口對準樓梯口。月光從櫥窗斜射進來,剛好照亮那片區域。
首先出現的是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然後是熨燙筆挺的西褲,接著是深灰色的西裝下襬。
男人走下最後一級台階,整個人暴露在月光下。
趙啟明。
沈硯辭從未親眼見過他,但看過照片。現實中的趙啟明比照片上更顯年輕,六十五歲的人看起來不過五十出頭,金絲眼鏡後的雙眼平靜無波,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微笑。
「陸警官,」趙啟明開口,聲音溫潤,像受過專業訓練的播報員,「還有這位……沈老闆。深夜造訪,怎麼不提前打聲招呼?我也好準備茶點。」
陸則言沒有放下槍,但也沒有開槍。他的身體緊繃如弓弦,聲音冷硬:「趙先生非法入侵私人店鋪,這可不是企業家該有的行為。」
「非法入侵?」趙啟明笑了,那笑容標準得像是從公關手冊上複印下來的,「我是這棟建築的新主人。今天下午,我通過合法程序買下了這整條街區的產權。包括這間店,以及樓上的公寓。」
沈硯辭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
「不可能,」他脫口而出,「我簽的是長期租約,房東不可能——」
「王老先生上週去世了,」趙啟明打斷他,語氣依然溫和,「他的子女急於變現遺產,我的出價很有誠意。當然,您的租約依然有效,只是房東換成了我。」
他向前走了兩步,陸則言的槍口隨著他的移動而調整方向。
「把槍放下吧,陸警官。如果我想對你們不利,不會一個人下來。」趙啟明攤開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武器,「我只是想聊聊天。畢竟,明天我們就要在我的宅邸見面了,提前熟悉一下,不是很好嗎?」
陸則言的眼神銳利如刀。「你怎麼知道我們明天會去?」
「建築史學會的參觀團名單上有兩個名字:沈硯辭,舊物修復師;陸言,研究助理。」趙啟明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但我認識你,陸則言。即使過了十五年,我還是記得那雙眼睛——固執得令人不安的眼睛。」
空氣凝固了幾秒。
「你想要什麼?」陸則言終於問,槍口微微下壓,但沒有收起。
「我想要你們停止。」趙啟明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十五年了,讓死者安息吧。林家的案子已經結了,沒有什麼真相需要挖掘,沒有什麼正義需要伸張。」
「那你為什麼要買下這間店?」沈硯辭從書櫃後走出來,直視趙啟明,「如果沒有什麼需要隱藏,為什麼要監視我們?」
趙啟明的目光轉向他,打量了幾秒。「沈老闆,我聽說過你的能力。讀取舊物的記憶,多麼浪漫的天賦。但你有沒有想過,有些記憶之所以被遺忘,是因為它們太過痛苦?強行喚醒它們,只會傷害還活著的人。」
「包括你嗎?」沈硯辭反問。
趙啟明沉默了。月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讓那張保養得當的臉突然顯出年齡的痕跡。
「包括很多人。」他最終說,「陸警官,你還記得當年負責此案的陳副局長嗎?他三年前去世了,肺癌。臨終前我去看他,他拉著我的手說:『啟明,那件事就讓它過去吧。』」
「陳副局長的『提前退休』很突然。」陸則言冷聲道,「案發後六個月,他就以健康理由離職了。但他的體檢報告從來沒有公開過。」
「因為有些病不僅僅在身體上。」趙啟明輕聲說,「良心上的疾病,無藥可醫。」
店內陷入沉默。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懷錶在哪裡?」趙啟明忽然問。
「安全的地方。」陸則言說。
「它應該被銷毀。」趙啟明的語氣變得強硬,「那不是紀念品,那是詛咒。所有碰過它的人,都會被拖進當年的噩夢裡。」
沈硯辭注意到趙啟明的手在微微顫抖。很細微,但他看到了。
「你看過裡面的記憶嗎?」沈硯辭突然問。
趙啟明猛地看向他,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什麼?」
「懷錶裡的記憶。你看過嗎?或者說,你知道裡面有什麼嗎?」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趙啟明恢復了鎮定,但沈硯辭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動搖。
「林景明在最後一刻,想的不是逃跑,不是求生,而是藏好那枚懷錶。」沈硯辭向前一步,無視陸則言警告的眼神,「為什麼?如果那只是一枚普通的懷錶,為什麼要用生命去保護它?」
趙啟明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蒼白。「景明那孩子……當時嚇壞了。人在極度恐懼時,行為是沒有邏輯的。」
「不對。」沈硯辭搖頭,「他的記憶裡沒有恐懼,只有決心。『一定要藏好』——這不是嚇壞了的人會說的話。這是使命。」
趙啟明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當他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溫和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現實。
「我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離開這座城市,永遠不要再回來。懷錶交給我,我會處理掉。作為交換,沈老闆的店可以保留,你們的平安也可以保證。」
「如果我們拒絕呢?」陸則言問。
趙啟明沒有回答。他只是抬手看了看腕錶——一只昂貴的瑞士錶,錶盤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三分鐘後,我的安保團隊會到達。他們不像我這麼好說話。」他看向陸則言,「你可以開槍打死我,但那會讓你們從調查者變成殺人犯。我想你不會這麼做。」
陸則言的手握緊了槍柄,指節發白。沈硯辭能看到他太陽穴的青筋在跳動。
「為什麼?」陸則言的聲音壓抑著怒火,「十五年來,你夜裡能睡得著嗎?林董是你的朋友,林景明叫你趙叔叔。他們一家人的血,沒有讓你做過噩夢嗎?」
趙啟明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拳頭擊中。他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不止一輛。
「時間到了。」趙啟明轉身,走向門口,又停下,「後門的鎖我修好了,鑰匙在門邊的花盆下。這是你們最後的逃生路線。」
他推開店門,銅鈴響起。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店內的地板上。
「陸則言,」他在門口回頭,「有時候,不知道比知道更幸福。記住這句話。」
門關上了。銅鈴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聲音。
陸則言放下槍,迅速拉起沈硯辭。「後門,快!」
他們衝向儲藏室,果然在門邊的花盆下找到一把鑰匙。後門打開,外面是狹窄的巷道。引擎聲越來越近,車燈的光束已經掃過巷口。
「這邊!」陸則言帶頭跑向左側,那裡有一堵矮牆。他先翻過去,然後伸手拉沈硯辭。
就在沈硯辭的腳離開地面的瞬間,巷口衝進三個人影。手電筒的光束掃過來,有人大喊:「在那裡!」
陸則言沒有猶豫,拉著沈硯辭在複雜的巷弄中穿梭。他的方向感極好,即使在完全黑暗中也知道該往哪裡轉彎。沈硯辭勉強跟上,背包在背後撞擊著,筆記本的硬殼硌得生疼。
他們跑過兩個街區,躲進一個24小時自助洗衣店。洗衣機正在運轉,發出低沉的轟鳴,熱氣和洗衣粉的香味充滿了狹小的空間。
陸則言將沈硯辭拉到最裡面的角落,兩人擠在兩台烘乾機之間的空隙裡。他的手還握著槍,眼睛盯著玻璃門外的街道。
沒有人追來。
五分鐘後,陸則言才稍微放鬆下來。他轉頭看沈硯辭,然後愣住了。
「你受傷了。」
沈硯辭低頭,才發現自己的左臂衣袖被劃破了,一道大約十公分的傷口正在滲血。可能是翻牆時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到的,剛才太過緊張,完全沒有感覺。
「沒事,」他試圖輕描淡寫,「小傷口。」
陸則言已經收起槍,從自己的背包裡拿出一個小型急救包。「讓我看看。」
他小心地撕開沈硯辭的衣袖,傷口比看起來深,邊緣不規則,需要縫合。陸則言的眉頭緊皺。
「我們不能去醫院,」沈硯辭說,「趙啟明的人可能會監視。」
「我知道。」陸則言開始清潔傷口,動作熟練而輕柔,「我學過基礎急救。但這個傷口需要縫合,我這裡只有簡易縫合工具,會很痛。」
「沒關係。」沈硯辭咬緊牙關。
消毒藥水接觸傷口的瞬間,劇痛讓他倒吸一口冷氣。陸則言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但動作更加輕柔。
洗衣店裡很安靜,只有機器運轉的聲音。暖黃的燈光下,陸則言專注地處理著傷口,側臉的線條在光影中顯得異常清晰。沈硯辭能看見他睫毛的陰影,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味,混合著某種乾淨的皂角氣息。
「為什麼?」沈硯辭忽然問。
陸則言沒有抬頭:「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做?冒著生命危險,追查一樁已經過了追訴期的案子。即使找到真相,也無法將任何人繩之以法。」
陸則言的動作停了停。針線穿過皮膚的感覺很怪異,疼痛中夾雜著麻木。
「你讀過懷錶裡的記憶,」他低聲說,「你聽到林景明最後的話。『對不起,陸警官』——你覺得,我能假裝沒聽過這句話嗎?」
「那不是你的錯。你當時只是一個年輕警察,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
「不夠。」陸則言搖頭,繼續縫合,「我應該更早發現異常,應該堅持調查那些被掩蓋的線索,應該保護證人……應該做很多事,但我都沒有做到。」
沈硯辭看著他低垂的睫毛,忽然明白了。這不是職業責任,也不是對正義的抽象追求。這是極其個人化的贖罪——對一個信任他卻沒能被他保護的少年的贖罪。
「你愛他嗎?」問題脫口而出,沈硯辭自己都愣了一下。
陸則言的手僵住了。針停在半空,線還連著傷口。
洗衣機完成了洗衣程序,發出響亮的提示音。但兩人都沒有動。
「我不知道。」陸則言最終說,聲音幾乎被機器的聲音淹沒,「我認識他的時間太短,還來不及釐清那是什麼感情。但無論是什麼,我都辜負了。」
他繼續縫合,動作加快了,彷彿想用忙碌掩蓋什麼。
沈硯辭沒有再問。疼痛從手臂傳來,但某種更深的疼痛從心底湧起——為那個消失的少年,也為這個背負了十五年愧疚的男人。
縫合結束後,陸則言用紗布包紮好傷口,動作細緻得像在修復什麼珍貴的文物。
「明天,」他說,沒有看沈硯辭的眼睛,「如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你已經受傷了,這不是你的戰鬥。」
沈硯辭用沒有受傷的右手碰了碰包紮好的左臂。「你說過,我已經被捲進來了。而且——」
他停頓,從背包裡取出那本筆記本,翻到最後記錄懷錶記憶的那一頁。
「林景明選擇將記憶封存在懷錶裡,是因為他希望有人能看見。他相信未來會有人發現真相。如果我現在退出,就是辜負了這份信任。」
陸則言終於抬頭看他。在洗衣店昏暗的光線中,他的眼睛顯出一種沈硯辭從未見過的複雜神色——感激、愧疚、擔憂,還有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謝謝。」他說,聲音嘶啞。
沈硯辭搖頭。「我們回去吧。天快亮了。」
他們離開洗衣店時,東方已經泛白。城市即將甦醒,而他們即將踏入一個沉睡了十五年的噩夢。
回到安全屋後,陸則言堅持讓沈硯辭休息。傷口雖然縫合了,但失血和驚嚇造成的疲憊是實實在在的。
沈硯辭躺在臥室的床上,卻睡不著。左臂的傷口隱隱作痛,腦海中反覆播放著趙啟明的臉——那張在月光下突然顯出年齡痕跡的臉,那雙顫抖的手。
為什麼?如果趙啟明是真兇,為什麼要放他們走?為什麼要給他們逃生路線?為什麼眼神裡有那麼深的痛苦?
還有他那句話:「有時候,不知道比知道更幸福。」
沈硯辭翻開筆記本,重新閱讀自己記錄的懷錶記憶。那些碎片化的畫面,那些破碎的聲音。林景明藏起懷錶的書房,那本《歐洲建築史》,那個帶口音的聲音……
他閉上眼,試圖主動喚醒記憶。不是通過觸碰物品,而是通過專注的回想。祖母教過他這個方法,但警告過:這很危險,就像潛入深水,可能會找不到回來的路。
黑暗。書房。懷錶被塞進書裡。
然後是——新的東西。
——林景明沒有立即離開書房。他站在原地,呼吸急促。
——他從口袋裡掏出什麼:一個小小的金屬盒子,打開,裡面不是懷錶,而是一枚徽章。銅質的,有複雜的紋樣。
——他低語:「他們會找到的……一定會……」
——然後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將徽章塞進懷錶的背蓋和機芯之間的空隙裡。動作很快,很熟練,像是練習過很多次。
——最後,他把懷錶藏進書裡。
——離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架,輕聲說:「對不起,爸爸。但這是唯一的方法。」
沈硯辭猛地睜開眼,心跳如鼓。
徽章。懷錶裡藏著一枚徽章。
為什麼技術檢測沒有發現?除非……除非那不是金屬徽章,或者被什麼屏蔽了。
他衝出臥室,陸則言正在客廳檢查槍械,聞聲抬頭。
「懷錶,」沈硯辭氣喘吁吁地說,「裡面有東西。一枚徽章,林景明把它藏在背蓋和機芯之間。」
陸則言的眼神瞬間銳利。「你怎麼知道?」
「我剛剛……又看到了記憶。更深層的記憶。」沈硯辭靠著門框,傷口的疼痛讓他臉色發白,「我們需要打開懷錶。不是普通的打開,是拆開它。」
陸則言從沙發下拿出一個隱藏的保險箱,輸入密碼,取出那個深藍色絨布袋。懷錶被倒在工作檯上,銀色的外殼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我試過拆解,」陸則言說,「但背蓋的卡榫非常特殊,需要專門的工具。強行打開可能會損壞內部。」
沈硯辭走到工作檯前,用右手拿起懷錶。閉上眼,這次他不是讀取記憶,而是感受結構。他的指尖輕撫過每一道雕花,每一個接縫。
「這裡,」他睜開眼,指著背蓋邊緣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凹陷,「不是卡榫,是磁力鎖。需要特定的磁力序列才能打開。」
「你能打開嗎?」
沈硯辭猶豫了。「我可以試,但需要我的工具。而且……如果強行破解,可能會觸發某種自毀機制。林景明既然這麼小心地藏起徽章,很可能設置了保護措施。」
陸則言思考片刻,然後做出決定。「明天,在大宅裡。如果我們能找到那本《歐洲建築史》,也許裡面有線索。同時,我們要想辦法接觸趙啟明——不是對峙,而是對話。」
「你相信他嗎?剛才他放我們走。」
「我不相信任何人。」陸則言說,「但我相信行為背後的邏輯。趙啟明的行為有矛盾——他威脅我們,又放走我們;他掩蓋真相,又似乎承受著良心的譴責。這只有一種解釋:他知道真相,但不是全部。或者,他知道真相,但無力改變什麼。」
沈硯辭想起趙啟明顫抖的手。「他在害怕。不只是害怕真相曝光,還在害怕別的什麼。」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新的一天開始了。距離參觀林家大宅還有不到十二小時。
陸則言開始準備裝備:隱藏式攝像頭、錄音設備、通訊耳機。沈硯辭則整理他的工具箱,挑選可能用到的精密工具。
「如果明天發生意外,」陸則言忽然說,手裡拿著一枚小小的藥丸,「把這個含在舌下。它會讓你在三秒內失去意識,看起來像心臟病發作。救護車會把你送到醫院,那裡相對安全。」
沈硯辭看著那枚藥丸,沒有接。「那你呢?」
「我有我的方法。」陸則言把藥丸塞進他手裡,「記住,無論發生什麼,活下去最重要。真相可以等待,生命不能。」
沈硯辭握緊藥丸,塑料殼硌著掌心。「你也要活下去。」
陸則言沒有承諾,只是點了點頭。
中午時分,他們收到一封加密郵件,來自一個陌生的地址。內容只有一行字:
「書房東側第三排書架,從下往上數第二層,有驚喜。」
沒有署名,但發信時間是今天凌晨四點——就在他們逃離舊物店不久後。
陸則言追查郵件來源,發現是透過多層代理伺服器發送的,無法追蹤。
「可能是趙啟明,」沈硯辭猜測,「也可能是其他人。」
「也可能是陷阱。」陸則言說,「但我們別無選擇,必須去看。」
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街道很安靜,但安靜得有些異常。平時這個時間,應該有垃圾車經過,有鄰居遛狗,有孩子玩耍。
但今天什麼都沒有。
「我們被包圍了,」陸則言低聲說,「不是明顯的包圍,是監控網。趙啟明在告訴我們:他隨時可以動手,但他選擇等待。」
「等待什麼?」
「等待我們明天去大宅。等待某個他預設好的結局。」
沈硯辭走到他身邊,透過縫隙看向街道。陽光明媚,樹影搖曳,一切都看起來那麼正常。
但在那正常的表象下,暗流湧動。
「你會下棋嗎?」陸則言忽然問。
「一點點。我祖父教過我。」
「我們現在就像棋盤上的棋子,」陸則言說,眼睛依然盯著窗外,「但趙啟明忘了,棋子有時候會跳出棋盤,改變遊戲規則。」
他轉身,看著沈硯辭,灰色的眼睛裡燃燒著某種沈硯辭從未見過的光芒。
「明天,我們不按他的劇本走。我們寫自己的劇本。」
沈硯辭感到一陣寒意,但也有一絲奇異的興奮。「怎麼做?」
「首先,」陸則言說,「我們需要一個幫手。」
他拿起手機,撥打了一個號碼。鈴響三聲後被接起,對方沒有說話。
「周隊,」陸則言說,「我需要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蒼老但堅定的聲音:「時間地點?」
「明天下午兩點,林家大宅。我需要你在外圍待命。」
「你想做什麼?」
「結束一場開始了十五年的噩夢。」
通話結束後,陸則言開始最後的準備工作。沈硯辭則回到臥室,從背包裡取出一個小小的護身符——那是祖母留給他的,一塊溫潤的玉石,上面刻著古老的符文。
「保護持有者遠離惡意,看清真相。」祖母給他的時候這麼說。
他將護身符掛在脖子上,貼身戴好。玉石觸及皮膚的瞬間,一股暖流蔓延開來,傷口的疼痛似乎減輕了些。
窗外的天空漸漸染上暮色。夜晚即將來臨,而明天,他們將踏入龍潭虎穴。
沈硯辭最後一次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一行字:
「記憶不會死去,只會等待被喚醒。而喚醒它們的人,必須準備好承擔它們的重量。」
他合上筆記本,放入貼身的口袋。
準備好了。
無論明天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他都準備好了。
因為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
他有陸則言。
而他們有彼此。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