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毛今年五十七,頭頂已經像被風刮過的麥田,稀稀拉拉。他每天早上六點半會準時出現在巷口那間二十年沒換過招牌的早餐店,不是為了吃,而是為了「出現」。
最上面那則訊息是三年前的。
「爸,過年我跟阿雯回不去了,公司要加班。」
下面是他隔了十七天才回的兩個字:
「好。」
他現在每天都會把這則訊息往上拉到最上面,再看一次,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被遺忘得這麼徹底。
巷子另一頭,有個叫阿祥的男人,四十九歲,離過兩次婚,現在跟一隻三隻腳的米克斯叫「小黑」相依為命。小黑是別人不要的,他撿回來;他也是別人不要的,小黑沒嫌棄。
阿祥白天在市場後面那條暗巷收破爛,晚上就把三輪車停在廟口斜對面的電線桿下,點一根菸,盯著對面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檳榔攤。攤子裡的年輕小姐偶爾會朝他這邊笑一下,他也會回一個很勉強的笑,然後把頭低下去,像怕被人發現他其實很想被看見。
這兩個人,每天早晚都會在同一個路口擦肩而過。
老毛往左走,阿祥往右走。
他們從來沒講過話。
但他們都知道對方存在。
因為老毛會在早餐店門口看見阿祥的三輪車停在對面紅線上,車斗裡總是疊得歪七扭八,上面用藍白相間的塑膠繩綁著一隻破舊的米老鼠玩偶,不知道是撿來的還是小黑的玩具。
而阿祥每次經過早餐店玻璃窗,都會瞥見那個永遠穿同一件深藍色POLO衫的老頭,坐在同一個位置,低頭看同一支手機,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響的電話。
他們像兩顆被丟在同一個抽屜裡的舊鈕扣,顏色不同、形狀不同,但都被遺忘在同一個陰暗的角落。
某個冬天的星期三,下起很細很冷的雨。
老毛照例六點半出門,卻發現早餐店鐵門拉下來,貼了一張A4紙:
「老闆娘住院,暫停營業兩週。」
他站在鐵門前,雨水順著招牌滴在他頭頂那塊最禿的地方,像河童一樣喝水。他忽然覺得自己像被取消了一場已經習慣的儀式,連最後一點存在感都被抽走了。
他轉身,慢慢往回走,腳步比平常更慢。
同一時間,阿祥把三輪車停在廟口,發現小黑今天特別不願意下車,縮在車斗角落發抖。他摸了摸小黑冰冷的耳朵,嘆一口氣,決定今天不收了,乾脆推車回家。
兩人就在那個無人注意的路口,第一次真正面對面。
老毛低著頭往前,阿祥推著車往後。
然後——
老毛的拖鞋帶子斷了。
啪一聲,很清脆。
他蹲下去,看著那條斷掉的黑色橡膠帶,像看著自己最後一根弦也斷了。雨水滴在他鼻尖,他沒擦。
阿祥停下來。
他看著老毛蹲在那裡,像一隻被淋濕的流浪狗。
過了大概八秒。
阿祥把三輪車靠向電線桿,從車斗裡翻出一雙塑膠拖鞋——是前天在垃圾堆旁撿的,39號,粉紅色,左邊有個小破洞。
他走過去,把拖鞋放在老毛面前。
「穿這個先。」
聲音很沙啞,像很久沒跟人講話。
老毛抬頭,看見那雙不合腳的粉紅拖鞋,又看見那張被雨水打濕的、滿是皺紋的臉。
他沒說謝謝。
只是伸手,慢慢把拖鞋套上去。
太大,後跟空空的。
但至少,不用再光腳踩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阿祥轉身要走。
老毛忽然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被雨聲蓋過去:
「……你那隻狗,腳怎麼了?」
阿祥愣住,停下腳步。
「被機車輾過,後來自己長歪了。」
「……疼嗎?」
「剛開始很疼,後來習慣了。」
兩個人沉默。
雨聲更大了。
過了好一陣子,老毛才又說:
「我家有泡麵……很多種口味。」
阿祥轉過頭,看著他。
老毛低著頭,補了一句:
「小黑……應該也餓了。」
那天晚上,巷子最深處那間二十幾年沒換過燈泡的舊公寓裡,第一次亮起兩個人、兩碗熱氣騰騰的泡麵,和一隻三腳狗趴在旁邊啃火腿。
他們沒講很多話。
老毛說了一句:「我兒子……好像不要我了。」
阿祥隔了很久才回:
「我兩個前妻,都不要我了。」
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笑得很醜,很短,很像咳嗽。
但那個笑,是真的。
從那天起,早餐店沒開的兩個星期,他們每天晚上都會在老毛家吃一碗泡麵。
有時候加顆蛋。
有時候加兩根火腿。
小黑總是趴在兩人中間,像個不說話的和事佬。
兩個月後,早餐店老闆娘出院復業了。
老毛又開始每天六點半出門,點一份蔥抓餅加蛋,不加醬不加菜脯。
只是現在,他會多點一份飯團。
用保鮮盒裝好,放在早餐店門口右邊第三塊紅磚上。
阿祥經過的時候會拿走。
然後把前一天晚上小黑沒吃完的那包小魚乾,放在同一個位置。
他們還是沒怎麼講話。
但他們知道,對方還在。
毛憋屈,祥孤寂。
兩個原本以為自己只剩名字的人,終於在這座城市的某個不起眼角落,找到了一個不必說出口、也永遠不會被取消的約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