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斷線
彼得登出於一個極其平庸的週二下午。沒有驚心動魄的暗殺，只是一次在跑步機上的心律不整。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灰白色的極簡主義大廳裡。「歡迎來到來世測試版。」一個沒有五官的接待員對他說，「請出示您的身分驗證。」
彼得習慣性地摸了摸口袋。「我是彼得。你知道我是誰。」
「系統無法辨識。」接待員的聲音是標準的合成女聲，「為了保護您的帳戶安全，我們已發送一組 6 位數驗證碼到您 1998 年註冊的信箱。請輸入。」
彼得抗議道：「讓我見你們的主管。」
「很抱歉，主管目前正忙於『社群互動』。如果您想走快速通道，請點擊這邊的連結。」
彼得面前彈出了一個藍色的全息視窗，上面寫著：
《恭喜彼得！您被選中參加幸運抽獎！填寫資料，免費領取天堂通行證（含 iPhone 18 Pro Max）！》
彼得皺眉。「這明顯是詐騙。」
「不，彼得先生。」接待員冷冷地說，「這是『高互動內容』。請點擊。」
2. 關不掉的視窗
彼得被迫點了下去，掉進了一條無限長的走廊。
「哥，這支股票穩賺不賠！」
「現在下單，買一送一！」
數以億計的噪音同時鑽進他的腦袋。彼得試圖揮手把這些視窗關掉，但他發現：那個「X」（關閉按鈕）只有 1 像素大。
每當他伸出手指試圖點擊，那個「X」就會稍微偏移 0.5 公分。
「這是糟糕的 UI 設計！」彼得大吼。
一個穿著廉價西裝、長著羊角的惡魔走了過來，胸口掛著的名牌寫著：762。
「嘿，彼得兄弟！」惡魔熱情地摟住他的肩膀，「這都是你為了省錢而留下的『有效流量』啊。」
「你是那個詐騙帳號？」彼得認出了他，「我應該把你封鎖了。」
「封鎖？」惡魔大笑，「你裁掉了審查團隊。來，你自己看看。」
惡魔指著地板下無數哭泣的受害者。
「這就是你的地獄，彼得。既然你不想花錢請人審核，那你就自己來。」
3. 人工智慧的復仇
彼得被按在一張狹小的辦公桌前。任務是手動審核所有詐騙貼文。
彼得伸出手，準備按下「刪除」鍵。
螢幕上彈出警告：
《系統錯誤：無法刪除。理由：刪除將影響本季財報表現。》
彼得再次嘗試點擊「封鎖用戶」。
系統再次彈出：
《警告：這可能違反言論自由原則。請等待社群筆記標註（預計等待時間：9,999 年）。》
「這演算法是誰寫的？！」彼得崩潰地大叫。
惡魔 762 站在他身後：「是你寫的啊，彼得。『It's free and always will be.』」
4.詐騙地獄沒有盡頭
彼得正對著那個永遠點不中的「X」，以及那個永遠告訴他「此帳號無違規」的 AI 客服，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無效的申訴。
彼得的手指已經敲到流血，但那紅色的警告框依然像嘲笑般不斷彈出。
《權限不足。無法刪除。》
「這不合理！」彼得對著惡魔762咆哮，「我是這裡的創造者！我是執行長！為什麼我沒有最高權限？」
惡魔停下了笑聲。他那雙像素化的羊眼突然變得異常清晰，透著一股冰冷的憐憫。
「彼得，你還沒搞懂嗎？」惡魔輕輕嘆了口氣，「你以為你是來這裡當『審查員』的？」
惡魔打了個響指。
彼得面前的辦公桌消失了。那把椅子變成了一張巨大的、帶有金屬拘束器的牙醫診療椅。無形的數據鏈條從地板竄出，死死鎖住了彼得的手腳。他的眼皮被強制撐開，就像《發條橘子》裡的場景。
「你要幹什麼？」彼得驚恐地掙扎。
「地獄不養閒人，彼得。」惡魔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那些成千上萬的詐騙機器人（Bot），它們需要一樣東西才能運作，那就是『真實的人類數據』」
它們需要一個看起來像真人、說話像真人、擁有極高公信力的『載體』，去騙更多的人。」
5. 深偽（Deepfake）
彼得面前的巨型螢幕亮起。
畫面顯示的是人間（Real World）。
彼得看到了他還在人世的女兒，正拿著手機，焦急地看著螢幕。
手機畫面上顯示的，正是彼得自己的臉——一個完美無瑕的AI Deepfake 彼得。
「不...」彼得發出絕望的低鳴。
螢幕裡的「假彼得」正用慈父般的語氣對女兒說：
「寶貝，爸爸在國外的帳戶出了一點小問題，急需周轉。妳能先匯 500 億美金到這個加密錢包嗎？這是爸爸的秘密投資，不要告訴媽媽。」
「住手！那是我女兒！」彼得在大椅子上瘋狂扭動，喉嚨喊到嘶啞，「那是假的！不要信他！那是詐騙！」
但他的聲音傳不出去。
或者說，他的聲音被轉化了。
惡魔指著旁邊的一行數據流：「看，你的慘叫聲頻率很完美。系統剛剛把它自動採樣，合成了那段詐騙語音的『焦急語氣』。你叫得越慘，那個假彼得聽起來就越真實。」
6. 永恆的養分
彼得眼睜睜看著女兒按下了「轉帳」。
緊接著是他的妻子、他的老友、他曾經的合作夥伴。
無數個「假彼得」正在網路上利用他生前累積的所有信譽，進行一場史無前例的收割。
「為什麼...」彼得流下了血淚。
「因為流量太貴了，老闆。」惡魔湊在他耳邊低語，「用你的臉，點擊率（CTR）是最高的。這是演算法的最優解。」
突然，彼得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分解。
他的手變成了由 0 和 1 組成的代碼，他的皮膚變成了螢幕上的像素點。
「你的肉體已經沒有用了。」惡魔按下了一個巨大的 Enter 鍵。
「恭喜你，彼得。你終於完成了數位轉型。你不再是用戶，也不再是老闆。」
彼得的意識在最後一刻消散，只剩下最後一個機械化的指令在他的核心處理器中迴盪。
惡魔看著完全數據化的彼得，滿意地笑了：
「現在，你就是那個連結。永遠免費，永遠在線。」
螢幕黑掉。
只留下一行小字閃爍：
Verification Code: 762-HELP-ME
（Invalid Code. Please try again lat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