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台北的雨總是來得毫無預警,像記憶裡某個不肯說再見的人。
今天是「巨人節」。
沒有人真的把這一天叫做節日,至少官方沒有。它是網路上的私生子,一群輸到脫褲子的散戶,在每年七月第一個星期三,約定俗成地爬上某座山,燒掉舊的交易紀錄本,然後對著夜空大喊三聲:「老子明年要當巨人!」
沒人知道最早是誰開始的。有人說是巨人傑本人在PTT偷偷發的文,有人說是某個輸光退休金的大叔在酒後痛哭時喊出來的口號。但不管起源為何,每年這一天,總有幾百個身影,拖著疲憊的身體、發燙的腦袋和一肚子怨氣,爬上這條沒什麼風景的步道。
阿凱今年是第三次參加。
他把去年那本寫滿紅K的筆記本拿出來,邊緣已經被他反覆翻到捲曲。裡面有他最驕傲的一次當沖——台積電拉出一根長紅,賺了十七萬;也有最屈辱的一次——記憶體族群集體關大牢,他逆勢硬凹,帳戶直接被腰斬再腰斬。
他把筆記本放在石頭上,用打火機點燃。
火光很小,像他曾經的夢想。
旁邊有人拍拍他的肩。是個戴著口罩、身材瘦小的女孩,聲音悶悶的:
「第一次燒?」
「第三次。」阿凱苦笑,「你呢?」
「第五次。」她說,「我本來以為第五次會比較習慣,結果還是很痛。」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火舌把一頁頁的「+38,420」「-124,000」「停損出場」吞噬。
「你相信嗎?」女孩忽然問,「真的有人能從一萬塊變成巨人?」
阿凱想起了巨人傑。那個190公分、從十七歲盯盤到現在、成交量已經破五千億的傳說。他們這群人,一方面恨他高不可攀,一方面又偷偷把他當成唯一的光。
「我不知道。」阿凱老實回答,「但我覺得……就算成不了巨人,至少也要先站起來吧。」
女孩笑了,笑聲很輕,像山風吹過樹梢。
「那就站起來啊。」
她從背包裡拿出一本新的空白筆記本,遞給他。封面是純黑的,沒有任何字。
「我去年燒掉的,是前年燒掉的那本的複印件。」她說,「今年我決定不燒了。我要把輸的每一筆,都重新寫一遍,但這次不是檢討失敗,是寫下『我學到了什麼』。」
阿凱接過筆記本,手指微微發抖。
夜色越來越濃,山頂已經聚集了將近兩百人。有人在放煙火,有人把舊的融資融券對帳單摺成紙飛機往山下射,有人抱著啤酒瓶哭得像個孩子。
十一點五十九分。
所有人一起倒數。
「十、九、八……」
阿凱把那本新的空白筆記本舉高,像舉著一面投降的白旗,又像舉著一面還沒繡上徽章的戰旗。
「三、二、一——」
「老子明年要當巨人!」
兩百個嗓子同時吼出來,聲音撞在山壁上,又被彈回來,像一整座山在回應他們。
吼完之後,很安靜。
安靜到可以聽見遠處台北市區的車流聲,像巨人的心跳,緩慢、沉重、卻從未停止。
女孩忽然轉頭看他。
「喂,巨人。」
「嗯?」
「明年還來嗎?」
阿凱看著手裡那本空白的筆記本,忽然覺得它很重,重得像未來的自己。
他笑了,這是他今年第一次真正笑出來。
「來啊。」
「那說好了。」女孩說,「明年巨人節,我們兩個一起,帶著賺錢的紀錄本上來。」
「如果又輸光了呢?」
「那就再燒一本。」她聳肩,「反正巨人也不是一天長大的。」
山風吹過,帶走最後一點餘燼的味道。
阿凱忽然明白,這一天從來都不是為了慶祝勝利。
巨人節,是為了讓所有差點被市場踩扁的人,還有機會再站起來一次。
而站起來的姿勢,永遠比躺著哭,更接近巨人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