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喬治六十八歲那年,雨還在下,像從來沒停過。
夢裡,他有了一個女兒。
她叫小喬治。
不是他想像中那個從沒出生的兒子,而是一個小小的女孩,六七歲的模樣,頭髮紮成兩個小辮,眼睛很大,像會說話的水。
她總是牽著他的手,問:「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
彼得喬治總是回答:「很快就回來。爸爸要去辦一點事,辦完就回來。」
他總是在遠方。
夢裡的他開著那輛舊計程車,載著看不見的客人,跑在無止盡的高架橋上。路還遠,風還冷,雨還在下。他開得很慢,因為腿痛,但又不敢停,因為總有人在後座催:「師傅,快一點,前面還有一堆人在等。」
他背著沉重的行李——那些該做的事、該賺的錢、該走的路——越背越重,卻捨不得放下。
小喬治等在一個乾淨的小公園裡。
公園裡有那根生鏽的單槓,她不爬,只是坐在下面,抱著膝蓋,看著遠處的高架橋。
每次彼得喬治回來,她都會跑過來,抱住他的腿,說:「爸爸,你終於回來了。」
他蹲下來,摸摸她的頭,說:「對不起,讓你等那麼久。」
然後他又得走。
「爸爸再去辦一點事,很快就回來。你乖乖待在這裡等我,好嗎?」
她點頭,眼睛亮亮的,像相信全世界。
終於有一次,他真的辦完了所有事。
不再有隊伍,不再有催促,不再有單槓要爬。
他開車回來,心裡輕得像卸下了所有行李。
他想,這次可以好好陪她,不用再說「很快就回來」。
公園還是那個公園,單槓還是那根單槓。
可是小喬治不見了。
他找了好久。
雨下得更大,他沿著巷子跑,喊她的名字,聲音被雨聲吞沒。他跑到巷口、跑到捷運站、跑到以前載客的松山機場,甚至跑到夢裡從沒去過的海邊。
最後,他在公園後面一條沒人走的小徑找到她。
她坐在一塊石頭上,背對著他,小小的身影被雨淋得濕透。
彼得喬治跑過去,喘著氣,聲音發抖:
「小喬治……為什麼不聽話待在那裡等我?」
她慢慢轉過身,眼睛還是那麼大,卻不再亮。
她看著他,很久很久,才輕聲說:
「爸爸……我已經等你很久了。」
那一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慢插進他胸口。
不是責怪,是疲憊。
是等得太久、太多次之後,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小手,輕輕碰碰他的臉,像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回來。
彼得喬治忽然跪下來,把她抱進懷裡。
雨水混著淚水,他抱得很緊,像怕她又不見。
他低聲說:
「對不起……爸爸總是在遠方。
爸爸總是說很快就回來,卻總是讓你等。
現在爸爸不走了,好不好?
我們一起回家。」
小喬治沒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他肩上。
她的身體很輕,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然後夢開始模糊。
公園的單槓慢慢變成酒吧的吧台,燈光變得乾淨而明亮。
海明威站在那裡,還是那個白鬍子老人,眼神平靜。
他倒了一杯清水,推到彼得喬治面前。
「坐著就好。」老人說,「這裡沒人催你往前,也沒人問你爬過多高。」
彼得喬治看著杯子裡的倒影。
這次,倒影裡多了一個小女孩,牽著他的手。
她沒說話,只是笑。
他喝了一口水。
很涼,很乾淨。
所有的行李、所有的隊伍、所有的單槓,都在這一刻,輕輕落了地。
他閉上眼,在那個乾淨明亮的地方,第一次真正歇了下來。
小喬治還在他懷裡,輕聲說:
「爸爸,這次不用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