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婆想起一件往事,她說很好笑,一定要聽。
聽吧,反正我也逃不走。車還沒來,又在下雨,我們兩個站在公車亭,在鄉下的老舊圍牆邊。
在以前那年代,姑婆還沒讀完國小,就被叫去給人家做事,像打工。那個人的家裡很有錢,去他們家打工的人很多,有的做田,有的扛貨,也有幫忙煮飯洗衣服的,看哪裡欠人手,姑婆就是這種,也不用每天去。
指揮她做東做西的是一個年紀很大的總管,老總管交代說,來幾次要自己記得,月底再跟他講。你只要講做幾天就是幾天。那個時代每個人都非常單純,沒騙人的。
姑婆事情做完,也沒有寫起來,因為紙筆也要錢,她就用她的辦法,用土圓仔記數目。
「土圓仔你知道嗎?」姑婆說,「土圓仔你不知道,就是用泥土,搓一粒圓圓的。」
我不太懂。姑婆用手示範。
「那個時候的牆是那種比較差的,有那個洞,可以放。」
姑婆伸手摸向紅磚牆的縫隙,水泥塗抹處,她摳很久,好不容易摳下一點碎屑。她滿意了繼續說。
那個時候,姑婆就用土圓仔來記數,塞了幾粒,拿出來數,就像小玩具。她小時候用這個辦法,就這樣一粒一粒存了快一個月。有一天下大雨,田水都滿起來,她躲在別人家的屋簷下,突然想到,糟糕了,雨水這麼大,牆壁一定都浸水,趕快跑回家。
「回家一看,那個土圓仔……」姑婆笑出來,「那個土已經黏住,變成這樣,一整塊,是不是真好笑?」
姑婆笑到彎腰擦淚。
我是沒笑,我問有領到錢嗎。姑婆哼一聲,叫我繼續聽。
快領錢的時候,不知道做了幾天,姑婆認識一個女生,年紀差不多,做的工作也差不多,就問她要領多少,姑婆想跟她領一樣,那個人感覺奇怪,就講那個土圓仔的事情給她聽。
「她還稱讚我很聰明。」姑婆微笑說,「總管也沒說話,錢給我。」
我說錢有領到,很好啊。姑婆拍我的手臂,要我別插嘴。
「後來啊我同學就來問,問我有沒有騙錢,我嚇一跳。」姑婆還配合語氣退一步,再說,「原來是那個女生四處講我多拿錢,講得我多貪,騙子啦。連我母也聽人講,我母提一支竹竿來問我是怎樣,我說不確定,可能多可能少,差一點點。我母問,差一點點差是多少,我想很久,一兩塊錢吧,你說要怎麼辦?」姑婆接著說,「我母就講,等他們來,全部的工錢給他們。」
我說全部哦,這樣不對吧,妳有抗議嗎。姑婆皺眉,說我不懂。
「那時,我只能應好,等就等啊,等一個月兩個月,人家也沒來找,等半年一年,我去外面找工作,學校教的都忘光了,就只有這一兩塊錢的事情都沒忘記,一直放在心裡到現在過了三十年。」應該不只三十年,「你聽,是不是真好笑?」
我還是沒笑,看著雨水流下磚牆,說,「早知道這筆錢,乾脆就不要領,對不對?」
姑婆瞪了我一眼。
「什麼不要領,要領更多!」
本文首先刊載於自由副刊2025/12/17
文/圖:張原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