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我因公出差,去美國坎薩斯城,我帶著黑眼圈下機與保羅會合,保羅開車接我。
保羅是負責人,安排我的行程,我的行程就是為期十天的參訪、開會、聚餐。保羅會開車送我到每一個單位,幫我介紹給主管,一起用餐,載我回旅館。當然我必須付一筆錢給保羅,保羅就是中間人。
車上寒暄,我跟保羅講,我很久沒睡了。為了調整時差,我在飛機上不睡覺,看血腥暴力電影,很美國的電影,結果不曉得為何我在西雅圖的過境旅館也睡不著,連續四十八小時幾乎沒睡。
保羅說我一定很睏了吧,我說對啊,但最好等到晚上睡。他說到旅館再看看吧。
我在車上,看著寬廣道路上的超級大貨車,手寫標語的旅行車,一望無際的草原,一頭頭黑牛,一切都很新奇,但語言能力不足,我只能發出驚嘆的語氣。他說想看野牛可以到南邊的州,還可以看牛仔競技,他滿健談的,只是我也不能全懂。
到旅館,我還是不想睡,保羅說那就照計畫去採買,去沃爾瑪。
賣場的停車場非常大,車沒那麼多,有兩個人在吵架,兩個黑人,一個男的一個女的,男的動手拍車,女的塊頭超大。保羅原本要停又開車停了遠一點,他帶我們去看放在屋簷下的大南瓜,大到可以當椅子坐,裝飾用,也可以吃的樣子如果我沒聽錯的話。我的心思在偷看他們吵架。
賣場就是大,我買了一整車,除了我自己吃的還有準備送給家人朋友的,另外還有鞋子、玩具、保健食品、當地職業球隊的球衣球帽,搞得像是過節採買,保羅說之後隨時可以再來。
這時我們遇到一個保羅的朋友,保羅介紹,我們握手,他說喜歡台灣,因為棒球,他有看經典賽。他跟保羅聊天時,其中有一句是:警察可能晚一點會來。不久之後我們就聽見廣播說,出入口暫時關閉,收銀機停止使用。有個人跟大家說,那個男人開槍了。
大家在走道上互相詢問,也有人問我,我聳聳肩。
依照大家拼出事件的樣貌:男的開槍,開車走了。女的中槍,倒地。女人車上的狗一直叫,卻沒下車。
大家互相提醒要「避免、拒絕、防禦」,交換最新情報,像是監控系統已經通報警察,保全有去看顧傷者,往往是重複的資訊。
我們繼續推車,反正沒事做。自動玻璃門不能通過,僅能使用緊急出口,可以自助結帳,但不建議離開。賣場裡有賣槍枝的區域,大家都忍不住多瞄幾眼,但沒人衝動購物。我們又逛了一遍衣物區和書籍區,逛到保健食品的時候,保羅說去年我們單位來參訪的同仁,為了調時差買這個。我用手機查,原來是褪黑激素,選了最便宜的。
警察車來得很快,救護車稍慢,我們聽聲音猜的。廣播說了一堆應該是致歉的話,出入口重新開放,我們出去的時候,只剩兩個警察而已。我們不需要檢查,檢查我們的只有商品掃描機。
停車場拉了一大圈的黃色封鎖線,封了半個停車場,幸好我們停比較遠。
傍晚我們吃了餐廳,保羅堅持請客。回到旅館後,我看卡通,打開行李箱,掛起一件件皺巴巴的襯衫,將接下來幾天參訪不同單位的見面禮分成許多袋,還鎖房門,點過一遍現金,我原先把美鈔分成四個信封,分散風險塞在行李箱跟背包。
點完之後分作兩疊,薄薄的這疊,是我的零用錢,厚的那疊,大約是我半年薪水,當然不是用我的,是公費支出,正當用途,只是這種政府對政府的交流,都要透過中間人,我也是中間之一。
身上帶這麼多現金,讓人很緊張,就算我也已經有點年紀。
十二點,我吞了褪黑激素,躺在床上滑手機,再吞一顆,又滑了一個小時,手機建議泡澡,我兩點泡澡,在浴缸瞇了一下但沒入睡,裸體躺回大床上,然後坐在電視前,再坐去落地窗旁,練習一下自我介紹。
頭腦打結但毫無睡意。
三點半見到路邊有人慢跑,真是不可思議,我受到鼓勵,拿出旅館的熨斗認真燙襯衫,熨斗很難用,熱水亂噴,幸好有先穿回褲子。
隔天,參訪政府單位,政府的停車場大得不輸大賣場,不同的是警衛有配槍,而且很親切。我掛上訪客證,保羅將我介紹給麗莎,麗莎是主任,大約五十多歲的白人,我遞上兩袋禮品,她說很熟悉台灣,女兒曾到台灣交換學生,喜歡五月天。
開會還有二十分鐘,保羅問我要不要喝咖啡,我說晚點,我想先把那筆款項交給他,他說可以回旅館付,我想要現在,他說好,但要出去外面。這大概是基於某種職場倫理,我們回到停車場,保羅要在車裡數錢。
保羅倒是很輕鬆。
早上有兩場會,第一場會議的尾聲,麗莎請保羅介紹我,保羅講了滿多的,講到休息時間了。我只說嗨,大家給我笑容,麗莎說我帶來了台灣美味的餅乾和茶包,動作要快,慢了就沒了。
休息時,麗莎來閒聊問我昨天去了哪裡,我說遇到槍擊事件。
麗莎向保羅詢問,保羅用手機查新聞,那個男人已經逮補,將被指控哪些罪,而那個女人過世了。最新的網路消息,有人說她是某個職業籃球員的家人,是我認識的球星,年薪千萬美金。
我想知道衝突的原因,保羅說新聞沒寫,目前不清楚。我說,這很震撼我,怎麼只有這樣,她就躺在那邊流血,我以為會有更多什麼。麗莎問保羅,昨天沃爾瑪有按照安全程序嗎。保羅說,應該是有。麗莎皺眉頭說,很遺憾。
第二場會議要開始了,麗莎問我,等一下要不要自我介紹,也可以介紹工作單位,我們都很想認識台灣人。
我講了最短的版本,接著會議進行,他們按流程討論,我卻睡著了。
文/圖:張原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