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變順的第一個徵兆,是語氣。
不是對他說話的方式變溫和,而是用詞開始一致。
同樣的句型、相同的結構,從不同人口中出現,像是大家在不約而同地使用一套說法。
「延續既有方向。」
「照原本的理解。」 「你之前的想法其實很清楚。」
黃政德第一次聽到時,沒有反應。
第二次,他只當作巧合。 第三次,他開始在會議紀錄裡標註那幾句話,發現來源不同,卻幾乎逐字相同。
那不是轉述,是複製。
他把紀錄對照時間軸,發現那些話最早出現的時間點,剛好是在權限調整完成之後。
不是指令、不是公告,只是說法開始被「定型」。
跨部門窗口在信裡寫道:「如你先前所述,這樣處理比較符合整體方向。」
主管在會議上補了一句:「政德的意思一直都是這樣。」 行政助理在排程時說:「我以為你已經同意這樣跑。」
沒有人說謊。
每一句話,都有出處;每一個用詞,都能在過去的某次討論裡找到影子。
只是那些話原本有前提、有上下文,有「暫時」和「如果」。
現在沒有了。
黃政德沒有立刻糾正。
不是因為他沒發現,而是因為糾正的成本開始變高。
他每一次說「不是這個意思」,對方都會很自然地回:「我只是照你之前的說法理解。」
不是反駁,是回放。
中午,他收到一份更新後的簡報。
不是他做的,但署名頁放了他的名字,位置不顯眼,像是補充資訊。
內容沒有錯,只是把他的判斷改成結論,把保留條件刪掉。
他把簡報退回去,附了一句:「請移除我的署名。」
對方很快回信:「了解,修正版本會再提供。」
但下一個會議上,那份簡報仍然被引用,只是沒再顯示署名。
效果一樣。
「你當時也沒有反對。」有人補了一句。
黃政德看著投影幕,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正在被用自己的話,證明自己。
不是斷章取義,而是完整保留、再重新排列。
讓每一句曾經存在的話,變成無法撤回的依據。
下午三點,他在走廊遇到張福生。
張福生看起來比前幾天忙,手機不斷跳通知,但看到黃政德,還是先停下來。
「最近是不是安靜很多?」張福生問。
「表面上。」黃政德說。
「那就好。」張福生點頭,「代表事情開始自己跑了。」
「跑得很順。」黃政德看著他,「順到我開始被引用。」
張福生沒有否認。
「這很正常。」他說,「你之前給的判斷本來就很完整。」
「完整不代表定案。」黃政德回。
「對外看起來是一樣的。」張福生語氣平穩,「而且這樣你比較省力。」
這句話,黃政德聽懂了。
省力,換句話說,就是不用每次都重新確認。
而不用確認,久了就會變成預設。
「你現在有覺得哪裡不對嗎?」張福生問。
黃政德想了一下。
「我說話的功能被改了。」他說。
張福生挑了一下眉,像是對這個說法感到意外。
「怎麼說?」
「我原本說話,是用來試探、修正、保留空間。」黃政德說,「現在每一句都被當成結論。」
張福生沉默了一秒。
「那是因為大家信任你。」他說。
這句話很合理。
合理到讓人很難反駁。
「信任不等於授權。」黃政德回。
張福生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那天晚上,黃政德把最近一週所有會議紀錄、簡報、郵件內容,全都拉出來,用同一個標記標出那些重複出現的句型。
結果很清楚——
語言正在被「固定化」,而固定化的來源,正是他自己。
他沒有被逼說更多話。
他只是被要求「維持一致」。
一致久了,修正就會被看成反悔。
他把游標停在一行被反覆引用的句子上,那是他一開始用來保留彈性的說法。
現在,它被放在簡報封面,變成「核心方向」。
他沒有立刻改。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哪一句話的問題。
而是整個環境,開始偏好「可複製的說法」。
而一旦說法可以被複製,
人就可以被替換。
他關上檔案,沒有寫信澄清,也沒有找人爭辯。
只是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沒有標題:
——「如果語言開始自己運作,主權就已經不在說話的人手上。」
寫完這句,他停了一會兒。
然後第一次,把那張名片拿出來,正面朝上放在桌上。
不是為了打電話。
而是因為他開始意識到—— 有人很早就知道,事情會走到這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