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在一場很普通的會議後被提出來的。
沒有突發事件,沒有衝突升高,甚至連語氣都算不上嚴肅。會議結束時,大家已經開始收電腦,討論下一場行程,黃政德正準備離開,主管忽然叫住他。
「剛剛那個測試的後續,」主管說,「我們想先不要讓你正面扛。」黃政德停下來。
「什麼意思?」他問。
「意思是,」主管斟酌了一下用詞,「我們找一個中間處理的方式,先把風險隔開。你還是窗口,但細節先不放在你那邊。」
這句話聽起來,對他有利。
黃政德沒有立刻回應。他太清楚這類說法了——
每一次「幫你隔開」,最後都會變成「你怎麼會不知道」。
「誰處理?」他問。
「外部顧問。」主管說,「張福生那邊。」
黃政德皺了一下眉。
這不是第一次有人提張福生,但這是第一次,張的名字被正式放進流程裡。
「他負責什麼?」黃政德問。
「協助測試、技術對接、還有……」主管翻了一下資料,「權限暫管。」
「暫管什麼?」黃政德追問。
主管看了他一眼,像是才意識到這個詞本身需要解釋。
「就是那個接入環境。」主管說,「你不是一直不想正式接嗎?那就先借給他跑。」
借。
這個字被說得很輕。
黃政德腦中迅速過了一次條件:
沒有新增責任、沒有他簽名、沒有永久移交,只是「暫時」。
「期限?」他問。
「測試結束。」主管說,「最慢兩週。」
「責任?」黃政德問。
「他那邊會出報告。」主管答得很快,「我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這句話,對現在的黃政德來說,幾乎是誘因。
他沒有立刻答應,只說:「我需要看清楚內容。」
主管點頭:「合理。」
當天下午,張福生出現在會議室。
不是單獨找他,而是帶著文件、帶著簡報,像是已經準備好要把事情「接過來」。
「我知道你現在被卡在中間。」張福生開門見山,沒有寒暄,「這個方式,可以先讓你退一步。」
「退到哪裡?」黃政德問。
「退到不用被每天追問『為什麼還沒回』的位置。」張福生說。
他把一份資料推過來。
不是合約,是說明文件。
沒有承諾條款,沒有責任歸屬,只列出操作範圍、測試項目、回報節點。
「這不是接手你的工作,」張福生補了一句,「只是讓你不用被這些瑣事耗。」
黃政德翻了幾頁。
文件寫得很乾淨,甚至刻意避開「授權」這個詞,只用「使用權限由既有窗口協調」。
既有窗口,就是他。
「你要我做什麼?」黃政德問。
「什麼都不用。」張福生說,「你只要不要阻止。」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
黃政德抬頭看他。
「你確定?」他問。
「確定。」張福生點頭,「你不動,我來動。」
這不是命令,也不是勒索。
只是把選項攤開。
黃政德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是沒察覺風險,只是此刻的風險分佈非常清楚:
不借,所有壓力繼續堆在他身上; 借了,事情先跑,責任表面上被分散。
「我還是不會簽任何東西。」黃政德說。
「本來就不用。」張福生回得很快,「你只是在配合。」
這句話有點刺,但還在可接受範圍內。
最後,黃政德點頭。
「暫時。」他說。
張福生笑了一下,不是得逞的那種,而像是真的鬆了一口氣。
「我會處理乾淨。」他說。
那天下班前,系統信箱寄來一封更新通知。
標題很短:
「接入權限調整完成」
黃政德沒有細看內容,只確認一件事——
他的帳號仍在,但操作權限被降了一層。
不是消失,是被包起來。
接下來兩天,事情真的順了。
會議變少,郵件變短,跨部門窗口不再催他回覆。
有人開始說:「現在這塊張那邊在跑,你可以先不用管。」
黃政德沒有反駁。
因為「不用管」,正是他當初想要的。
只是第三天晚上,他在回家的路上,忽然發現一件小事——
那個他原本可以直接看到的資料頁面,現在需要轉一道。
不是被封鎖,只是多了一層。
他停在手機螢幕前看了一秒,沒有立刻點進去。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暫時的。
只是借用。
只要事情跑完,就會回來。
可這一次,他沒有把那個不安放進「之後再處理」的抽屜裡。
因為他第一次清楚意識到——
有些東西,一旦讓別人幫你「暫管」, 要拿回來,通常不只靠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