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黃政德一打開信箱,就知道事情已經越線了。
不是因為語氣變兇,也不是因為有人威脅,而是因為一封「完成通知」。
標題寫得很乾淨——「接入測試完成回報」
寄件人還是那個系統信箱,抄送名單卻多了兩個他熟到不能再熟的名字:他的主管,以及另一個跨部門窗口。
黃政德沒有點開附件。
他先回去翻自己前兩天的行程紀錄,確認一件事:
他沒有登入過任何測試環境,沒有輸入過任何授權碼,也沒有回覆過那封信。
換句話說,這件事是在他沒有動手的情況下,被完成的。
他把滑鼠移到郵件正文上,一行一行看。字句依舊中性、制式,沒有任何可抓的情緒破綻:
「依原規劃完成初步接入,結果穩定,建議後續沿用既有流程。」
「既有流程」。
黃政德輕輕吐了一口氣。
他開始明白,對方不是在偷跑流程,而是在幫他跑流程。
幫到最後,責任自然會回到那個「最適合負責」的人身上。
他沒有立刻回信,而是把郵件轉寄給自己,順手附上一行私人註記:
「誰操作?誰簽核?誰負責?」
然後存檔。
九點半,主管走過來。
「那個測試不錯。」主管說得很自然,「你看一下結果,下午跟他們對齊一下。」
「我沒有接。」黃政德說。
主管愣了一下:「可是系統顯示是你那邊的授權。」
「顯示不等於事實。」黃政德回得很平,「我沒有登入紀錄。」
主管的表情卡了一秒。
「這種東西很難查那麼細啦。」主管揮了揮手,「重點是結果OK。」
黃政德沒有接話。
他只是問:「如果之後出問題,責任算誰?」
主管下意識地回:「當然算你啊,你是窗口。」
這句話一出口,連主管自己都停了一下。
黃政德點頭:「那我們先把授權補齊。」
「現在補?」主管皺眉,「事情都跑完了。」
「正因為跑完了,才要補。」黃政德說,「不然你現在是在要我承認一件我沒做的事。」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最後主管只丟下一句:「你不要那麼硬。」
黃政德沒有再說什麼。
因為他很清楚,硬不硬已經不是問題了。
問題是:如果他現在不硬,這件事就會變成他的履歷之一。
中午,他沒有去便利商店。
不是刻意避開,而是被會議卡住。會議的內容很快,結論卻很慢——每一句話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推,卻沒有人願意說出「誰決定」。
輪到黃政德發言時,他只說了一句:
「沒有共同確認的結論,不算結論。」
會議主持人笑了一下,像是在緩和氣氛:「你這樣會讓事情很難推。」
「事情本來就不該用誤會推。」黃政德回。
沒有人反駁,只是把話題往下帶。
散會後,他在走廊遇到張福生。
這次不是巧遇。
張福生靠在窗邊,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看到他出來,才站直身體。
「你今天看起來不太順。」張福生說。
黃政德沒有立刻回。
他不喜歡被人這樣說,因為這句話通常接在「我只是為你好」前面。
「有事嗎?」他反問。
「沒有。」張福生搖頭,「只是提醒你一件小事。」
「什麼事?」
「如果有人幫你把事情做完,你再說你不同意,外人會覺得你在推責任。」
這句話說得很輕,甚至像是善意提醒。
黃政德看著他。
「那如果事情不是我做的呢?」
「那就更麻煩了。」張福生笑了一下,「因為你會變成那個『本來可以阻止,卻沒阻止』的人。」
這句話沒有指責,卻把位置框得很準。
黃政德沉默了一秒。
「所以你的建議是?」他問。
「不是建議。」張福生說,「只是經驗。」
「經驗來自哪?」黃政德追問。
張福生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人經過。
「來自我以前相信流程可以保護人。」他說。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不像隨口。
黃政德沒有接。
他不需要別人的人生經驗來告訴他怎麼做事。
「那封授權信。」張福生忽然轉了話題,「你還沒動吧?」
黃政德心裡一沉。
「你怎麼知道?」他問。
「因為你不是那種會立刻照做的人。」張福生說得很自然,「你會先放著。」
這不是猜測,是判斷。
黃政德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如果你現在不動,」張福生接著說,「事情還是會繼續跑。」
「那就讓它跑。」黃政德說。
「跑到哪裡?」張福生問。
黃政德沒有回答。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問題,他現在也說不準。
下午四點,那個跨部門窗口回信了。
語氣比前兩天更直接:
「既然測試已完成,後續將視同你方同意進入下一階段。相關責任歸屬我們會再補文件。」
黃政德看著「視同你方同意」。
他沒有馬上回。
他把郵件往前翻,找到最一開始那封,確認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同意」兩個字。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再打,再刪。
最後,他只留下三句話:
「我未曾提供任何形式的同意或授權。
目前所有行為,均非由我方執行。 請停止以我名義進行後續作業。」
送出。
這封信寄出去不到五分鐘,主管就站在他桌邊。
「你這樣會把事情搞砸。」主管壓低聲音。
「事情不是我搞的。」黃政德說。
「可是現在大家都覺得是你在擋。」
黃政德抬頭看他。
「那你要我承認一件我沒做的事?」
主管沒有回答。
這個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下班前,他收到一通陌生來電。
他本來不接,但那串號碼最後三碼,和名片上的一樣。
他接起來。
「是我。」張福生說,「抱歉這麼晚打。」
「什麼事?」黃政德問。
「我猜你現在應該被夾在中間。」張福生說,「如果你需要,有些東西我可以先幫你處理。」
「處理什麼?」黃政德問。
「把責任先隔開。」張福生說,「至少不要全部落在你身上。」
這句話很誘人。
因為它正好落在他現在最不想承擔的地方。
黃政德沒有立刻答應。
「你為什麼要幫我?」他問。
電話那頭停了一秒。
「因為你現在的位置,很容易被用壞。」張福生說。
這句話不像是好心,也不像是威脅。
更像是在陳述一個結構性的事實。
黃政德掛掉電話,沒有給答案。
他回到家,把今天所有相關的郵件、紀錄、通話時間,全都整理成一份時間線。
整理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
因為他發現,事情並不是突然發生的。
而是從他第一次選擇「先放著」開始,就有人順著那個空檔往前走。
不是搶,是接手。
他關上檔案,靠在椅背上,腦中浮現一個他很不想承認的結論:
有些人要的不是他守不守信。
他們要的是—— 讓他成為那個「看起來已經同意」的人。
而一旦這個角色成立,他再怎麼解釋,都只是在反悔。
這一晚,他沒有再打開那個資料夾。
因為他知道,下一步如果要動,就不能只是「處理」。
而是要改掉別人用來定義他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