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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耳失神的旋律

更新 發佈閱讀 21 分鐘

自那天以後,過了一個禮拜。

季恆根本就沒辦法處理安特,但是再拖下去,安特的性命就越來越危險。

經過一個禮拜,靠著季恆每天細心詢問和安特自己的努力,安特已經可以想起17歲之前的重要記憶。

「剩下的三年呢?」季恆搖晃安特:「想啊!」

「我不知道嘛。」安特輕輕推季恆。

季恆被安特力度之大嚇到,他驚喜:「我知道了!你之前跟誰打架?」

「我爸!」安特笑著比讚。

「不意外。」季恆點頭:「你可以回想一下跟你爸打架的過程嗎?」

「看他不爽啊,一拳就貓下去了。」安特回憶,露出一個失望的神情:「還是算了吧。」

「求你了。」季恆拉扯著安特的手,「說出來。」他盡力燦笑。

安特走在前面,季恆還想上前再說點什麼。

「我自己有分寸。」安特微笑:「不用擔心我。」

「不是,我是想說,」季恆跟上:「你要不要跟我去幫別人?」

周雲睦,17歲男性,割腕。

「哇靠,這麼屌。」安特攤開卷軸,看見內容時驚呼。

「尊重逝者。」季恆說完,摸摸脖子的繃帶。

商業街廣場傳來鋼琴聲,季恆拉著安特大步走向廣場中心。

廣場中心的鋼琴邊上,坐著一個綁公主頭的長髮少年。

「是他?」安特問,沒等季恆回覆就想要上前,被季恆攔住,「等他彈完。」季恆說。

須臾,一首《曲終人散》奏畢,圍觀群眾拍手掌聲。

周雲睦沒有對群眾作出反應,只是盯著琴鍵,繼續隨意按著幾個悅耳的音階。

季恆走上前,靠近周雲睦:「很好聽,你是周雲睦嗎?」

「對呀,要點歌嗎?」周雲睦瞥了季恆一眼,視線馬上又回到琴鍵上。

「我是死神。」季恆說。

「是喔,酷哦。」

琴聲還在繼續,季恆也打算說下去,音樂逐漸變成《年少有為》。

過了一分半鐘左右,安特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季恆旁邊:「假如我年少有為不自卑,懂得什麼是珍貴,那些美——」

周雲睦看向安特,笑了笑。

「——夢,沒給你,」安特摟著季恆:「我一生有愧!」他撕心裂肺。

「你什麼時候來的?我不是⋯⋯」季恆被安特示意小聲一點。

周雲睦演奏完畢,他拿走鋼琴上的手機站起來,安特率領眾人鼓掌。

「等一下!」季恆叫住準備離開的周雲睦。

「幹嘛?」周雲睦不解。

「你有沒有遺願,我幫你完成。」季恆說。

周雲睦盯著季恆,困惑。

「怎麼了?」季恆問。

「我在想啊。」周雲睦複誦:「有什麼⋯⋯遺願。」

「欸欸,」安特晃晃季恆,在季恆耳邊:「你穿長袖不熱嗎?」

季恆的目光瞥向周雲睦,周雲睦穿著粉色長袖襯衫,季恆自己穿著綠色病患服。「你太大聲了!」季恆心上一涼,輕輕打了安特一下。周雲睦看向安特幾秒,再看回季恆:「怎麼了?」

「啊,沒有啦,」季恆擺手,「沒事沒事。」

「講啊,沒關係。」周雲睦無所謂。

「雲睦,我看你穿這樣我也熱起來了!」安特直說。

「喔,這個喔。」周雲睦伸展手臂,「還好啦。」

周雲睦單手迅速解開袖口的鈕扣:「要看嗎?」

沒等季恆和安特回答,周雲睦把解開後的袖口往上收,露出密密麻麻的自殘傷痕,有些已經癒合成疤,有些仍然紅腫,似乎輕輕觸碰就能流血。

「靠北。」季恆被嚇到,涼意從腳底爬上來。

「啊⋯⋯」安特心疼:「好痛喔!你要不要擦藥?」

「很恐怖吼。」周雲睦一邊說,一邊講袖子捲回來,扣上鈕扣,「是不會痛啦,我都盡量穿長袖,不然有人會嚇到。」他說。

季恆思考著要說點什麼緩解現在的尷尬情勢,安特想去撈周雲睦的手過來仔細查看,周雲睦誤會安特的動作表達,他把手放到安特的手上,然後兩人陰錯陽差地開始比手的大小。

「你手好大喔!」安特驚呼,周雲睦微笑。

「我想去看我弟弟,」周雲睦收回手,重新看向季恆:「可以嗎?」

「可以。」季恆說。

周雲睦的弟弟周雲彥,個性桀驁不馴,和周雲睦相差三歲。

嘎抓今天開了遊覽車,安特興奮地詢問後坐到副駕駛,季恆確認過眼神,讓周雲睦先上車。

周雲睦挑了離門近的位子坐下,有桌子。

「你暈車嗎?」季恆問。

「沒有啊。」周雲睦往裡面坐。

「你習慣聊天嗎?」季恆問。

「都可以啊。」周雲睦無所謂。

「喂喂喂?」安特的聲音從音響傳來,然後他的麥克風爆音了,車上零散幾個死人嚇得把耳朵摀起來,「對不起對不起。」安特邊笑邊說。

車門關上,開始行駛。

「車上有其他人嗎,我們來唱歌好不好?」安特問。

「你朋友很外向。」周雲睦跟季恆說。

「謝謝。」季恆回。

電視上的待機畫面右上角逐字出現一串數字,數字輸入完出現小字的歌名:「快樂的出帆」。

畫面上的影像變成一群海底游動的魚和珊瑚礁,車裡的氣氛變得愉快且復古。

後面的走道傳來腳步聲,有人拿起另一支麥克風試音,季恆好奇地往後看,是一個身材壯碩的刺青中年男子。「少年欸,我們合唱。」男人用台語說完,拿起一個塑膠杯吐檳榔渣,把杯子放回杯架,手抓著座椅。

一旁的老太太用手去拍男人的腰,想拿點歌簿,男人遞給她。

「有紙跟筆謀?」男人用麥克風問。

「誒?」安特看向嘎抓,嘎抓聳肩,眼神示意翻抽屜看看。「我找一下。」安特說完,開始在副駕駛座翻找。


周雲睦看向季恆,季恆擺手。周雲睦掏掏衣服口袋,左手和右手分別掏出一本北極熊便條紙和一支藍筆替芯。

季恆肯定,他接過周雲睦手上的紙筆,站起來,「欸,不用找了。」他對安特晃晃手上的東西,朝樓下的小螢幕點頭。

安特驚喜大笑,視線回到螢幕上的歌詞,藍色的小泡泡正在一顆顆消失。

季恆走到後面,中年男人和安特同時開唱,季恆把紙筆遞給老太太,老太太笑得開懷,對季恆道謝,季恆頷首後回到座位。

「那個阿嬤跟你說謝謝。」季恆傳達給周雲睦。

「沒有,是跟你。」周雲睦說。他拿出其他另一個便利貼,是貓咪圖案的。

「好可愛。」季恆說完,周雲睦遞出來給他:「送你。」

「啊,謝謝⋯⋯」季恆疑惑:「為什麼?」

「沒為什麼。」周雲睦邊回答邊拉起窗簾遮太陽,「死了跟活著根本沒差。」他說。


「我喜歡你啊!」何心瑩抱著周雲睦喊道:「我愛你,不夠嗎?」

「沒有人會喜歡我的。」周雲睦輕輕推她,「因為我很醜。」他冷冷說。

何心瑩憤怒,她甩開周雲睦:「你媽啦,隨便你!」她撿起地上自己的小皮包和周雲睦本來要用來自殘的美工刀,「作業記得要寫,我要走了。」何心瑩把美工刀隨便扔進自己的包包裡,手放到門把上。

「我要休學了。」周雲睦說。

「誒?」


「還有貓咪。」周雲睦跟季恆說。

「啊?」季恆看見對方在等自己回覆。

「你在發呆喔?」周雲睦對季恆搖頭,撫摸下巴:「呀勒呀勒,我要再說一次嗎?」

「你再說一次。」季恆說。

「就是,可以找到我家不見的貓咪嗎?」周雲睦說。

「貓咪?」季恆想了想:「應該可以,我沒試過。」

「嗯,那好吧。」周雲睦調整座椅,後仰,吸吸鼻子:「我覺得死了有變健康。」

「怎麼說?」季恆問。

「之前坐這種車,我都會過敏。」周雲睦閉起眼睛大聲跟季恆說:「很吵欸!」

「什麼?你是希望目前環境變得安靜一點嗎?」季恆確認。

「對啊!」周雲睦說完,四周變得安靜不少,他張開眼睛,季恆憑空變出一副耳罩,幫周雲睦戴上。季恆利用死神的能力過濾掉周雲睦能聽到的音響聲音。

「哇靠,我自己來,你有一點太親密。」周雲睦調整耳罩邊說。

「好吧。」季恆尷尬,眼神四處飄移,最後糾結著說出:「沒愛了。」

安特趁著歌曲間奏拿著麥克風走上來:「有人要點歌嗎?」

季恆眼神指示安特往後看,安特和中年男人對到眼,老太太還在翻點歌簿,歌單上已經有少許字跡,男人彎腰跟老太太說了幾句,拿到兩首歌交給安特。

男人盯著安特幾秒,突然驚道:「你不是阿特嗎!你爸是火金姑?」

季恆猛然回頭,看見安特錯愕、傻笑:「對啊⋯⋯」

中年男人開始準備話家常,季恆果斷走上前去,把安特扯走,安特抬頭望見電視,間奏結束,季恆奪走安特的麥克風:「親愛的朋友啊,情難離⋯⋯」


中年男人困惑,放下麥克風坐到椅子上,擰開寶特瓶喝水。周雲睦沒說話,他看見安特被季恆推著回到座位,季恆坐在階梯上,唱了幾句就把麥克風還給安特,回座位。

周雲睦看著季恆笑。季恆也對他笑。

「不說點什麼嗎?」季恆問。

周雲睦調整姿勢,準備睡覺。季恆以為他沒聽到,沒說什麼。

「沒什麼好說的吧,」周雲睦閉上眼睛,「那是你們的事情。」他語氣平淡。


「看這裡!」何心瑩的手指在前置鏡頭下面比劃,然後噴笑:「周雲睦你開心一點好不好!你那什麼臉啊!」

「我很開心啊!」周雲睦猙獰詭笑:「看不出來嗎?」

同學們大笑,周雲睦也被自己逗笑,何心瑩按下快門。


另一天,白天,雨天。

何心瑩把傘朝外收起,一大把雨水從傘上掉下來,她把傘放在傘架,進入便利商店。

現在時間早上十點二十分,何心瑩遲到了二十分鐘,因為下雨。她在一個小時前說她會遲到,群組內沒有一個人已讀。

「我到了。」何心瑩傳。

何心瑩打開手機遊戲,看一看每日任務,把遊戲關閉,然後重新打開遊戲,看看角色介面,隨便點角色簡介來看,關閉遊戲,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十幾分鐘,十個人的群組,沒有一個人已讀。

「我被放鴿子了。」何心瑩在另一個聊天室說。

聊天室下方,「不要再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了」正在打字中。

不要再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了:「誰這麼壞?」

匿名用戶114514:「你同學。」

不要再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了:「沒料。」

十分鐘後,何心瑩已經開始在打主線,窗外有一個人穿著雨衣騎腳踏車,停在便利商店門口,何心瑩抬頭,看見周雲睦停好車,正在動作浮誇地甩掉身上的水,然後他脫掉雨衣,晾在車上,小跑進商店。

「哎呦,你怎麼在這裡?」看見座位上的何心瑩,周雲睦語氣平靜。

「靠北喔。」何心瑩蓋起手機,「你跟蹤我?」她裝作不好意思。

「定位。」周雲睦晃晃掛在吊繩上的手機,「你怕我自殺裝的。你要在這裡多久,他們不會來了。」周雲睦叉腰。

「不知道。」何心瑩傷心:「我想說應該會有人來。」

「你被討厭了。」周雲睦直說,他把手機拿下來放在何心瑩旁邊,走去冰櫃。

然後過一下子,周雲睦回來,把一支冰遞給何心瑩:「買一送一。」他說。

「我月經來。」何心瑩拒絕。

「那咖啡要嗎?」周雲睦把另一手的熱咖啡遞出。


周雲睦的告別式上,主持人請親友上香,何心瑩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線香,季恆看見何心瑩穿著黑色連衣裙,與他在周雲睦記憶中看見的樣子不同,記憶中的何心瑩總化著淡妝、紮著側邊高馬尾。而此時的何心瑩戴著眼鏡,淚痕掛在臉上。

安特被季恆糊弄去找周雲彥,告別式會場內,周雲睦瞥了一眼自己的遺照後,爬到靈桌上坐下,伸手嘗試去撈何心瑩,無果。周雲睦不是很高興:「我好像,又造成她困擾了。」

「你喜歡她嗎?」季恆問。

「也不算喜歡吧。」周雲睦思索:「我一直造成她的麻煩。」

何心瑩上香完畢,她重新坐回角落的位置。周雲睦說起以前的事情,他曾經在學校嘗試跳樓,正好爬上輔導室外面走廊的圍牆時,被來交抽查習作的何心瑩箭步衝上去撞下來,周雲睦覺得好笑,他當時被何心瑩一連罵了十幾個髒話,屁股還痛得要命,輔導老師只是上來口頭勸導兩人別那麼危險很嚇人後,這件事就結束了。也就是這件事過後,周雲睦跟何心瑩的關係逐漸好了起來。

主持人請大家稍作休息,等一下就要集合前往火葬場。

會場裡的人大部分都去到外面透氣和吃早餐,留下少數的工作人員,何心瑩在會場裡滑手機,直到會場裡只剩兩、三個人。

周雲睦和季恆沒再交談,兩人聚精會神地看著何心瑩,何心瑩環顧四周確定沒人在注意自己,她站起來走到靈桌前,背對靈桌和周雲睦的遺照,開啟手機相機切換成自拍鏡頭。

季恆笑出來,周雲睦湊到鏡頭前比耶。

何心瑩拍了幾張表情、動作不同的照片後匆匆收起手機,走出會場,季恆和周雲睦心照不宣跟上,何心瑩在找人,她擠過幾個穿黑衣服的工作人員和家屬,左右張望。

「在找我弟。」沒等季恆詢問,周雲睦說。

「這邊這邊!看我!」安特在不遠處跳起來揮手指示兩人:「周雲彥在這裡!跟我來!」

周雲睦跟上,季恆看了一眼何心瑩,兩人跨步跟上安特。

「他狀態不太好,你們要有心理準備。」安特說。

「怎麼不太好?」周雲睦問。

安特抿抿嘴,腳步在接近一個轉角時漸緩,季恆還沒搭上安特的肩膀查看狀況,周雲彥的聲音嚇到兩人:「你沒有自己的生活嗎?我他媽已經很煩了!」

電話那頭似乎是個女生,周雲睦說那應該是他弟女朋友。女生也吼起來,說愛呀、說失望啊等等之類的話,周雲彥開始講付出、講錢跟禮物,女生不知道又說了什麼,反正很火大,周雲彥說那不然分手啊。

「哇靠。」周雲睦噴笑。

女生還在說話,周雲彥掛掉電話一邊碎念:「神經病。」

「不妙哦。」季恆說道,他和安特相視。後者持續點頭:「真的。」

周雲彥往一個方向走起來,幾人跟上,周雲彥走進一個房間,三人趕在門關上之前擠進去。


「很簡單啊。」周雲睦回答。

「那你教我啊!」周雲彥急切。

周雲睦漫不經心地從椅子上起來,拿起一旁的冰霸杯喝水。

周雲彥恨鐵不成鋼,整理樂譜後匆匆上手。

那天的周雲彥少見地在鋼琴前坐了兩個小時,周雲睦煮泡麵來吃、抱著貓路過、跟何心瑩講電話,都沒有引起周雲彥動搖。

直到周雲睦聽得很煩,他叫周雲彥從椅子上起來,然後他大略看了看譜就完美演奏,開著視訊目睹全程的何心瑩:「好帥喔!」

周雲彥相當火大。

「會嗎?會不會。」周雲睦對弟弟說完,跟何心瑩道別後掛了電話。

周雲彥罵了幾句髒話後奪門而出,他從巷口的雜貨店阿婆那裡買回幾罐啤酒時,一樓沒有開燈,他把燈打開,塑膠袋放在桌上,才注意到一碗麵放在那裡,北極熊圖案的便條紙上寫著讓他把吃完的碗放水槽。周雲彥煩躁地吃完自己那碗加肉的麵後,又去把廚房鍋子剩的麵和菜和蛋等等一堆料吃完,深夜周雲睦失眠,下樓發現什麼東西都沒得吃,碗也沒有必要洗。


房間內僅有一張木桌子、幾張椅子,和一座空靈桌。幾人盯著周雲彥,周雲彥把門鎖上,靠著門用手擋著臉蹲下來。

季恆把安特拉到房間一角,離兄弟倆有一段距離。周雲睦跟在周雲彥旁邊蹲下,俯身下來:「細勒考喔?」

周雲彥理所當然地沒理他,偶爾用袖子抹臉。

門外有人在走動,何心瑩好不容易穿過人群來到這裡。「喔好熱喔,這裡嗎?」她自言自語後,敲門:「弟弟,你在這裡嗎?」

周雲彥趕快仰頭,控制呼吸,為了回覆門外的人,又不小心大吸了兩口氣:「嗯。」

「你在哭嗎?」何心瑩說出口,發現自己問這什麼白痴問題,「怎麼了?」她追加,發現自己剛剛問這兩個什麼白痴問題。

「我想我哥了。」周雲彥抽噎著回答。

「靠北,」何心瑩笑出來,也瞬間哽咽:「你居然會講這種話。」


周雲睦掛掉的那天,天空是很耀眼的白灰色,周雲彥說那天很普通,尋常不過的一天週末,他前一天還拒絕周雲睦一起吃飯的邀請,何心瑩有點分心,她聽周雲彥講起周雲睦,一邊點頭認可,一邊看時間。

季恆沒有打斷,眼看著周雲睦想關心周雲彥,卻無從下手。周雲睦的表情看不出是在悲傷還是不悅,提問的話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

周雲睦死之前幾乎毫無徵兆,周雲彥認為這件事不該怪自己,雖然也沒人在怪他,周雲睦的死亡從客觀和主觀上來說都與周雲彥沒有關係,何心瑩表示認可,周雲彥才放心。「幻覺。」何心瑩附和:「他之前跟我說過,會看到鬼。」

周雲彥氣笑了,他懷疑:「那很恐怖了!」

「我講真的啦,他說會有黑影看起來明顯不是人,會跟他講話。」何心瑩說完,頓時感覺寒意爬上來:「說不定你哥現在就在你旁邊。」

周雲睦不明所以地大笑起來,他站起來,背影看起來一切正常。

「我都忘記我跟她說過了。」周雲睦轉身對季恆說:「我很常忘記事情。」

季恆語塞,糾結了一下子才說出一句:「節哀。」

「我真的有看到黑影。」周雲睦確信,「後來我就不記得了。」


安特看向季恆一煞,後者也回應他的目光,安特突然明白:「水。」

其實季恆沒懂兩人跳躍的邏輯,看著季恆欲言又止的神情,安特補充:「割腕需要水,如果沒有水,血很快就會凝固。」

季恆沒去追問安特為什麼知道,他馬上轉向周雲睦:「你最後記得的,是什麼事情?」

「有一個黑影,他⋯⋯」周雲睦回想。

黑影從那天前就存在,周雲睦不確定這位黑影跟何心瑩知道的是不是同一位。

「叫我自殘,但是⋯⋯」周雲睦想起來了:「確實是水,我有聽到水聲。」

「我回家就看到,花瓶的碎片,跟血。」周雲彥抬頭,眼睛裡的血絲襯出他的疲態:「然後我跟過去看,他死在浴缸裡。」

周雲彥說完,何心瑩頓了頓:「要出發了。」

「我好後悔。」周雲睦帶著鼻音說完,眼看著周雲彥應了何心瑩一聲後,安特下意識望向桌上的衛生紙盒,想去抽幾張紙遞給周雲睦。

反應過來的季恆箭步衝上去想把安特抓起來,安特的手差點碰到紙盒的瞬間,他被季恆撈起來,不過他踉蹌一下,還是碰到了紙盒。季恆眼睜睜看著紙巾盒掉到地上,心底一涼。

周雲彥嚇了一跳,解開門鎖招呼何心瑩進來:「欸欸!靈異現象!」

何心瑩有聽到東西的掉落聲,她張望四周,確認不是周雲彥在裝神弄鬼:「靠腰,很恐怖欸。」

「妳要撿嗎?」周雲彥笑起來。

何心瑩不敢置信:「你撿啦幹嘛我撿!」

兩人用害怕的神情笑著互相推託了十幾秒,最後何心瑩走上前去,嘴裡念念有詞:「周雲睦保護我南無阿彌陀佛⋯⋯」

「他已經死了!」周雲彥大叫。

「死了才好啊!」何心瑩顫顫巍巍撿起紙盒放回桌上:「我就不用看他難過了!」


回頭對上周雲彥的眼神,何心瑩發現自己好像說錯話:「我也很難過好不好,每次不是哭就是自殘,不然就是那個死人口氣⋯⋯」

「妳覺得他死了比較好嗎?」周雲彥問。

「日子還是要過啊。」何心瑩有點心虛。

周雲彥思考時,何心瑩低下頭打算離開。

「我也覺得,我哥死了大概比較好。」周雲彥冷靜地說。

「對不起。」何心瑩說完,快步離開。


季恆恍惚,放開安特。

「死神哥,可以看廣告復活嗎?」周雲睦的這句話不合時宜地讓季恆和安特忍不住笑出來,得到季恆不行的答覆後,周雲睦不意外。

花瓶破碎的聲音,很好聽。周雲睦形容,那是一種旋律,勾引的意味強烈,明艷、動人,它一步一步告訴他怎麼做,賦予他的氣息幾乎比過往他遭遇所有東西都還要獨特、誘惑,且致命。

「好想死,只要死掉的話,就不會給別人帶來困擾了。」周雲睦慢慢說,自嘲般笑笑搖頭:「我是這樣想的。結果好像死了,大家更困擾了,而且還有專人接送。」他看向季恆,然後不可置信地撇過頭:「幹,超好笑。」


安特感覺到卷軸正在灼燒他的屁股,他把卷軸拿出來檢視。

周雲睦,17歲男性,割腕身亡。

完成願望即可輪迴。


周雲睦湊過去看,不解:「這是什麼?」

「沒什麼,」季恆拿過來展示:「短短的介紹你。」

「這有字?」周雲睦皺眉。

安特和季恆同時看向周雲睦,周雲睦看向季恆:「在哪裡?」

季恆指出第一行字,周雲睦在空白卷軸上看了幾秒,搖搖頭再看季恆。

「那你看得到?」季恆問安特,後者果斷點頭,「那你?」周雲睦搖頭,「你?」安特點頭。

季恆晃晃腦袋,收起卷軸問周雲睦:「你要去火葬場嗎?」

周雲睦拒絕,幾人走出房間,跟上何心瑩,何心瑩目送周雲彥離開,眼看著留下的工作人員在清理會場,她順手喝完了在桌上剩的三小杯豆漿,拿走剩下的一顆飯糰和兩個三明治塞進包裡。

周雲睦笑了,何心瑩看了一眼咖啡壺剩的一點點咖啡,臨走前猶豫再三還是盛出來喝完。

「不吃白不吃。」周雲睦對季恆說。

何心瑩拿出手機打電話叫計程車後,等待車來,幾人在周圍徘徊,這裡對現世的人而言應該是要有很多鬼魂的地方,但是來往的人比鬼還多一點,準確來說,是個沒什麼人也沒什麼鬼的地方。

安特獲得季恆許可,十分鐘內可以失蹤,周雲睦跑去親近大自然,去看一些樹啊草的,跟螞蟻。

季恆在何心瑩旁邊一起蹲下,何心瑩在滑手機,季恆在回憶裡想到一個女生在彈琴的樣子,那個女生是混血兒,她的身材纖細,五官能說是相當標緻的美人,季恆有聽說過她是校花的傳聞,但季恆更願意去想更多例如:她的個性很溫柔、會教他數學、偶爾耍笨後驚覺不對的那個可愛表情⋯⋯


「你在笑什麼?」周雲睦問季恆,季恆順著聲音抬頭,發現周雲睦趴在何心瑩身上,季恆趕緊叫他下來,周雲睦從馬步中站起來,扶著腰舒緩地嚎叫了一下子後說:「等她的車來,我們就回去吧。」

「回去之後,你要做什麼?」季恆問。

「不知道,就隨便走走吧。」周雲睦無所謂。


何心瑩在發限動,調整圖片大小,圖片是她和周雲睦的遺照合照,她打了好幾種文案,盯著看一下子後又刪掉重打,最後不發合照了,只是隨手拍下剛剛拿的早餐,配文「不吃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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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語和她的朋友曾因工作上的摩擦而疏遠了一年左右。在雙方完全沒有互相聯繫的期間,她感到很失落,曾經試圖透過其他共同朋友重新聯繫,都沒有成功。現在,小語想知道是否有可能與她的朋友和好,重新建立起那份曾經深厚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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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語和她的朋友曾因工作上的摩擦而疏遠了一年左右。在雙方完全沒有互相聯繫的期間,她感到很失落,曾經試圖透過其他共同朋友重新聯繫,都沒有成功。現在,小語想知道是否有可能與她的朋友和好,重新建立起那份曾經深厚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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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被問過想不想獲得生命,就被生下來了,生命的意義,每個人都不一樣,生命的相反就是死亡,自殺是一個選擇嗎? 我覺得沒有人能干涉你所做的選擇,大家都知道生命的降臨其實不容易,死亡在動物的天性來說是要避免的,但會不會其實活著才是最難的?有的人可能沒有什麼原因,就是想結束生命,也有的人可能是過得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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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被問過想不想獲得生命,就被生下來了,生命的意義,每個人都不一樣,生命的相反就是死亡,自殺是一個選擇嗎? 我覺得沒有人能干涉你所做的選擇,大家都知道生命的降臨其實不容易,死亡在動物的天性來說是要避免的,但會不會其實活著才是最難的?有的人可能沒有什麼原因,就是想結束生命,也有的人可能是過得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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