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清潤如初」
老屋翻修後的空間清雅寧靜,牆上掛著拓印詩句與墨跡殘影,像是時間不敢抹去的字跡。茶席未開,人聲未起,一切像是剛翻過頁的書——空白裡藏著將起未起的字意。
日光從半開的木窗灑下,茶席桌面投出幾道疊影。宋瓷茶盞靜放於竹席中央,墨灰牆邊懸著幾幅草書,細筆勾勒得恰到好處——多一分是喧,多一筆是濁。空氣裡是清醒的舊香:柚木、梨花、還有一點被細茶蒸出的早春。屋外有微風吹動枝葉,聲音淡淡地拍在窗沿上,如同這場聚會的開場節拍。
沈韻微來得不早也不晚。
她穿著霧灰色長裙,腰際繫一條細緞,髮髻低挽,髮釵是銀灰細葉形——遠看像一朵未開的茶花,近看卻帶著削光的果核感。進門時她輕聲和老東家點頭,沒過於親熱,也未刻意拘謹,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該在哪。
她沒刻意找位子,只選了角落茶席旁的位置坐下,翻起活動冊。翻頁的節奏不急也不散,像她知道哪些句子值得讀兩遍。
她的美,不是那種艷壓全場的型,而是「場內所有元素都安靜時,她自然最亮」的節奏。她面容柔潤,有骨感,但真正吸引人的是她「靜下來時的神情」——像書頁未完,有留白,有韻腳。
有人悄聲說:「她像書裡的人。」她沒回話,只笑了笑,低頭翻頁。
段知川坐在首席,剪裁冷峻的冷灰藍西裝讓他與周遭古色古香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有一種強大的侵略性。他正優雅地擺弄著一套汝窯茶具,指尖修長有力,撥弄茶盞的動作乾淨利落,透著股公事公辦的冷靜。
在剛才那幾分鐘裡,他的餘光一直若有似無地落在角落那個霧灰色的身影上。沈韻微側臉的線條被日光暈得有些模糊,像是一道尚未乾透的墨跡,清潤得異常動人。他見過無數精心妝點的女子,卻鮮少見到能與這老屋的「舊香」結合得如此自洽的人。
但他收回視線時,眼神已恢復了慣有的冷漠。對他而言,美感只是加分項,並不能改變他今天作為「收割者」的角色。
「這泡茶,是三十年的老白茶,存量極少。」段知川聲線平穩,帶著慣有的磁性與疏離感,他看向對面幾位正襟危坐的文化圈大佬,「就像優質的IP,如果不經過時間的沈澱與精準的市場分發,它就只是一堆發霉的葉子。」
座下眾人陪著笑,氣氛在段知川的掌控下顯得有些緊繃。他習慣用這種「理性包裝」過的威壓,在開場前就先把對手的心理防線壓低。他斟茶時,右手虎口微張,在斟茶前刻意先點了一下杯緣,讓茶煙的走向偏向了幾位長輩的方向。那不是茶禮,那是他在談判桌上習慣的「壓制」。
就在氣氛僵冷到極點時,角落裡傳來一聲極輕的瓷器碰撞聲。
沈韻微放下了活動冊,抬起頭,目光正對上段知川那雙深邃卻無溫度的眼。她並沒有被他那股咄咄逼人的商業節奏帶走,反而像是在看一個試圖在圖書館裡大聲喧嘩的孩子。
「段先生這番話,其實是為大家解了難。」沈韻微開口了,聲音清澈,像是在山間穿行的溪水,瞬間沖淡了屋內焦灼的藥香。
段知川停下動作,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大家都覺得段先生是在談錢,我倒覺得,段先生是在求『真』。」沈韻微指尖輕輕點了點案几上那盞微涼的茶,溫和地說道,「你怕這些老字跡、舊茶香,因為藏得太深而真成了發霉的葉子。這份『清醒』,其實是給這座老屋子開了一扇窗,讓外面的風進來,看看到底還有多少骨頭是硬的。」
她轉向段知川,語氣不徐不疾,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穿透力:
「但段先生方才斟茶,茶煙走得太急,那是談判桌上的暗示。茶是潤人的,你的操作卻太過清醒。這局布得精巧,是怕大家看輕了你手裡的籌碼,但其實……」
她微微一笑,那份「像書頁未完」的神情在日光下格外亮眼:
「大家都在這屋子裡坐著,求的不是誰贏誰輸,而是求這盞茶能喝得久一點。段先生,火關小半分,這茶回甘的味道,你會比我們更先聞到。」
段知川本以為,沈韻微會是第一個受驚低頭的人。
然而,剛才她並沒有被他那股咄咄逼人的商業節奏帶走,反而放下了手中的冊子,指尖輕輕點了點案几上那盞微涼的茶。
她的眼神不是謙遜,也不是順從,而是一種帶點興味的、近乎透明的審視。她的目光像水,輕柔地拂過他的利爪,那一瞬間,段知川感到一股涼意順著指尖蔓延而上,隱隱觸及了他心底未曾被探測的角落。
這讓段知川心頭莫名跳了一下——那是他原本準備好的「劇本」被意外翻動的聲音。
她開口了。聲音清潤,卻不是那種唯唯諾諾的柔情。當她說出那句「火關小半分」時,段知川才猛然意識到,他剛才對她的所有觀察,都錯得離譜。
他以為她是一本已經寫完、只待標價的「舊書」。 沒想到,她卻是那個提著筆、正安靜看著他如何落款的「寫書人」。而她那份「寫書人」的姿態,在這一刻,竟比任何精心妝點的容顏都來得攝人心魄。
室內陷入了一種奇妙的沈默。
那幾位原本如坐針氈的長輩,因為這席話,神色竟慢慢鬆動下來,甚至有人真的端起茶盞,細細品味那抹被驚動後的餘溫。沈韻微說完便收回了視線,重新垂眸看向那疊活動冊,彷彿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拆解,不過是隨口談論天氣般自然。
段知川沒有立刻回話。他看著自己那隻懸在半空、指尖還帶著點茶溫的手,半晌,才發覺自己那股慣有的、緊繃的控制欲,竟在那雙如水的眼睛注視下,洩掉了一半。
火關小半分。
他第一次覺得這屋裡的舊香不再是腐朽,而是一種能讓人安靜坐下的引力。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杯中漂浮的茶芽,那是他親手布的局,卻被她輕輕巧巧地破了陣。
「沈小姐。」他低聲喚她,聲音少了一分冷硬,多了一種探究的沙啞,「這茶,我看確實是還沒到回甘的時候。」
沈韻微翻頁的手指微頓,沒抬頭,唇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這場茶會的主客位並未變動,但在這方寸席間,勝負的邊界已然模糊。段知川喝下了那口微苦的茶,心裡想的卻是:這卷「書」,他恐怕是要親自讀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