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果園裡的星辰
趙梧楚的清晨總是從露水開始。
天未亮透,她便提著竹籃走進果園。父親留下的桃樹已開了第三茬花,粉白花瓣沾著夜露,在她指尖輕顫時墜入泥土。母親教過她:「食材有靈,你得聽它們說話。」於是她在樹下駐足,閉眼感受風向——今日東南風,適合採收西側那幾株熟透的蜜桃。「梧楚啊,這麼早?」隔壁張嬸推開柴門,手裡捧著剛擠的羊奶。
「張嬸早。」趙梧楚彎腰撿起一枚落果,在裙襬上擦了擦,「今日集市有廟會,得多備些糖藕。」
「聽說十王爺府上前幾日派人來採買果子?」張嬸壓低聲音,眼裡閃著好奇的光。
趙梧楚手一頓。那是半月前的事了,三名護衛模樣的男子駕著馬車來,指名要她園裡最甜的秋梨。她當時正爬在梯子上修剪枝椏,低頭看見為首那人腰間的玉牌刻著「李」字。
「只是尋常客人。」她輕聲說,心裡卻浮現那雙溫和的眼睛。
自春日在集市與那位公子相遇,已過去三個月。他總在黃昏時分出現,衣袍素雅,不帶護衛,買一碗熱湯便坐在攤位旁的木凳上慢慢喝。有時他會問:「這薑絲切得這樣細,手不酸嗎?」有時又說:「桂花的香氣讓我想起長安的秋。」
趙梧楚從不多問。她只知道他叫李家城,住在城東的大宅,說話時眼底有種與世無爭的靜。直到某日,賣綢緞的陳老闆悄悄拉住她:「丫頭,妳可知那人是誰?當今聖上的十弟,人稱『十王爺』!」
王爺。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澆熄了她心底悄悄萌生的暖意。
「梧楚?」張嬸喚她回神。
「我得去準備了。」趙梧楚笑了笑,提起滿籃的桃走向廚房。
那是間土坯砌成的小屋,灶台被煙燻得黝黑,牆上掛著父親留下的菜刀,刀柄磨得發亮。她點燃柴火,將糯米塞進藕孔,淋上自家熬的麥芽糖。甜香瀰漫時,她輕聲哼起那首小詩:
「月似瓊盤照小窗,風攜桂香入我廚。人間相思兩相望,青鳥何處寄君書。」
最後一句總是卡在喉間。青鳥?她連隻信鴿都養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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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今日格外熱鬧。
趙梧楚的攤位在西南角,挨著賣陶器的老劉。她剛擺出糖藕和幾碟醃菜,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讓開!都讓開!」
八名護衛開道,後頭跟著一頂青呢軟轎。轎簾掀起,走出的正是李家城。他今日穿著月白常服,玉冠束髮,比平日多了幾分貴氣。周圍百姓紛紛跪倒,趙梧楚愣在原地,直到老劉扯她衣袖:「跪啊!是十王爺!」
她屈膝,卻被他快步上前扶住。
「不必多禮。」李家城聲音溫和,目光掃過她的攤位,「今日有什麼新鮮的?」
「回……回公子,有剛出鍋的糖藕,還有桃羹。」趙梧楚低頭,看見他靴面上繡著銀線雲紋。
「各來一份。」他說著,竟在攤前的小凳坐下。
護衛們面面相覷,卻不敢多言。集市漸漸安靜,所有人都偷偷望向這奇景——堂堂王爺,坐在一個廚娘攤前吃糖藕。
李家城吃得極慢,每一口都細細品味。吃完後,他放下銅錢,忽然說:「妳的桃羹,少了一味。」
趙梧楚抬頭:「少了什麼?」
「陳皮。」他微笑,「若是加些五年以上的新會陳皮,香氣會更綿長。」
她怔住。這是母親的秘方,從未對外人說過。
「你怎麼……」
「我母親生前也愛做桃羹。」李家城眼神黯了黯,起身時低聲道,「明日黃時,我在東城門外的茶棚等妳。」
說完便轉身離去,留下趙梧楚握著尚有餘溫的碗,心跳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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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她失眠了。
油燈下,她翻出母親留下的食譜,泛黃的紙頁上果然有一行小字:「桃羹佐五年陳皮最佳」。她撫過那些字跡,想起母親說過:「食之道,在於知味。知味者,必是知心人。」
可他是王爺。
窗外月光如水,她走到院中井邊打水。井水映出一輪明月,也映出她樸素的布衣和因勞作而粗糙的手。這樣的手,怎麼可能握住王爺的手?
「梧楚。」張嬸不知何時來到院牆外,聲音壓得很低,「今日集市的事,整個村子都傳開了。嬸子多嘴一句——那是天上星,咱們是地上泥,別犯糊塗。」
趙梧楚握緊水桶的繩索,指節發白。
「我知道。」她說。
但知道與做到,是兩回事。
##第二幕:暗潮與刀鋒
東城門外的茶棚簡陋,只有三張木桌。
趙梧楚到時,李家城已坐在最裡側,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他今日未帶護衛,只穿著尋常文士的灰袍,像個赴京趕考的書生。
「坐。」他替她斟茶,「這是蜀地的蒙頂甘露,試試。」
茶湯清碧,香氣幽遠。趙梧楚抿了一口,苦後回甘。
「公子找我,不只是為了喝茶吧?」
李家城放下茶杯,沉默片刻:「我想請妳入府掌勺。」
趙梧楚手一顫,茶水濺出幾滴。
「王府有御廚,何必找我這鄉野廚娘?」
「因為他們做的菜沒有魂。」他看著她,眼神認真,「母妃壽辰將至,她近年食欲不振,我想請妳做一席家宴。食材、人手隨妳調配,酬金五十兩。」
五十兩。足夠修繕漏雨的屋頂,買頭耕牛,再雇兩個幫工擴大果園。
趙梧楚心動了,但理智拉住她:「公子,這不合規矩。我一介平民,入王府後廚會惹人非議。」
「所有手續我會打點好。」李家城從袖中取出一枚木牌,「這是通行令,妳以採買果品之名入府,只在壽宴當日掌勺。宴後便離開,無人會多言。」
木牌溫潤,刻著「李府」二字。趙梧楚接過時,指尖觸到他的掌心,兩人俱是一顫。
「為什麼是我?」她輕聲問。
李家城望向遠處城牆,聲音飄忽:「因為妳做的菜,有家的味道。我……很久沒嘗過了。」
那一刻,趙梧楚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孤寂。原來王爺也會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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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她第一次踏入十王府。
王府比她想像中更大,也更冷。朱牆高聳,迴廊深遠,僕役們低頭快步,連呼吸都輕得聽不見。領路的嬤嬤姓嚴,臉繃得像塊石板:「姑娘記著,西側院是太妃居所,不得擅入。廚房在東北角,每日卯時開工,戌時熄火。府裡規矩多,做錯事輕則罰俸,重則逐出。」
趙梧楚點頭,握緊裝著刀具的布包。
廚房大得驚人,十個灶台排開,二十多名廚役各司其職。見她進來,眾人眼神各異——好奇、輕蔑、戒備。主廚是個胖碩的中年人,姓胡,據說是宮裡退下來的老御廚。
「王爺吩咐了,壽宴的六道主菜由趙姑娘負責。」胡廚子語氣平淡,眼底卻藏著鋒芒,「需要什麼食材,列單子給我。但話說在前頭,若是搞砸了,妳自己擔著。」
「是。」趙梧楚屈膝行禮。
她花了兩日熟悉廚房、品嚐庫存食材,第三日才擬出菜單:桂花釀藕、陳皮蜜桃鴨、翡翠蔬羹、松茸燉豆腐、玫瑰棗泥糕,最後一道是母親傳下的「四季合春」——將春筍、夏荷、秋梨、冬菇同燴,取四季精華。
胡廚子看到菜單冷笑:「全是素淡玩意兒,上不了檯面。」
「太妃脾胃弱,油膩反而不美。」趙梧楚平靜回應。
「妳懂什麼!」胡廚子甩袖離去。
當夜,趙梧楚在廚房試做翡翠蔬羹時,發現備好的高湯被人換成了清水。她不動聲色,重新熬製,直到寅時才完工。離開時,她看見廊下陰影裡站著個人——是李家城。
「還沒休息?」他走近,身上有淡淡的墨香。
「有些細節要調整。」趙梧楚低頭,「公子怎麼在這?」
「睡不著,出來走走。」他看著她眼下的青影,「有人為難妳?」
「沒有。」她撒了謊,「廚房很好。」
李家城沉默片刻,忽然說:「母妃年輕時也愛下廚。後來入了宮,再也沒進過廚房。她常說,宮裡的菜精緻,卻吃不出人情味。」
趙梧楚心頭一軟。
「我會盡力的。」
「我知道。」他微笑,月光下眉眼溫柔,「早點歇息。」
他轉身離去,衣袂飄飄。趙梧楚站在原地,直到寒意侵骨才回神。手裡的湯勺還溫著,心裡卻亂成一團。
這份溫柔,她接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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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前一日,出了大事。
趙梧楚清點食材時,發現預備做「四季合春」的冬菇少了半筐。負責倉庫的小廝支支吾吾,最後跪地哭道:「是、是胡廚子讓小的拿走的!他說……說那些菇發霉了,不能用了!」
發霉?她昨日檢查時還完好如新。
趙梧楚直奔胡廚子的住所,卻在門外聽見裡頭的交談聲:
「……不過是個鄉野丫頭,真以為能攀上高枝?」
「胡爺放心,太妃那邊我已打點好。她做的菜再精緻,太妃一口不嘗,也是白搭。」
「哼,王爺被她迷了心竅,咱們得讓他清醒清醒。」
趙梧楚手腳冰涼。她轉身欲走,卻撞上一人——是嚴嬤嬤。
「姑娘都聽見了?」嚴嬤嬤面無表情,「老身勸妳一句,現在離開還來得及。王府的水深,妳蹚不起。」
「嬤嬤為何幫我?」趙梧楚盯著她。
嚴嬤嬤嘆了口氣:「我伺候太妃三十年,看她從愛笑變成如今這模樣。王爺……他難得對人上心。但正因如此,妳更不能留。」
趙梧楚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我不走。」她說,聲音顫抖卻堅定,「菜我會做出來,宴我會辦好。至於其他——」她抬頭,眼神清亮,「我從未想過攀什麼高枝。」
嚴嬤嬤看了她良久,終於點頭:「冬菇我幫妳補上。但宴席上,妳自求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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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當日,王府張燈結綵。
趙梧楚從卯時起便守在廚房,親自盯著每道工序。胡廚子幾次想插手,都被她以「王爺吩咐」擋回。巳時正,前廳傳來樂聲,宴席開始了。
一道道菜送出去,趙梧楚的心懸在半空。直到最後的「四季合春」裝盤時,嚴嬤嬤匆匆進來:「太妃召見做這道菜的廚子。」
廚房瞬間安靜。胡廚子露出幸災樂禍的笑。
趙梧楚深吸口氣,整理衣襟,跟著嚴嬤嬤走向西側院。
太妃的廳堂鋪著波斯地毯,熏香繚繞。主位上坐著一位華服婦人,五十歲上下,面容端麗卻透著疲憊。李家城坐在下首,看見她時眼神一緊。
「民女趙梧楚,拜見太妃。」趙梧楚跪地行禮。
「抬頭。」太妃聲音冷淡。
趙梧楚抬頭,不卑不亢。太妃打量她良久,忽然問:「這道『四季合春』,誰教妳的?」
「是民女的母親。」
「妳母親姓什麼?哪裡人氏?」
「家母姓林,祖籍杭州。」
太妃手中的茶盞輕輕一顫。她放下杯子,語氣緩了些:「杭州……林氏。妳可知道,這道菜原本叫『四時合歡』,是杭州林家的祖傳菜?」
趙梧楚怔住。母親從未提過。
「民女不知。家母只說是外婆傳下的家常菜。」
太妃沉默片刻,揮手讓她退下。趙梧楚行禮起身時,看見李家城對她微微點頭,眼底有鬆了口氣的欣慰。
回到廚房,胡廚子臉色鐵青。嚴嬤嬤跟進來,低聲道:「太妃賞了二十兩銀子,說菜做得不錯。」
眾人譁然。趙梧楚接過賞銀,手還在抖。
「但太妃也說了,」嚴嬤嬤提高聲音,「王府廚房不是誰都能待的地方。趙姑娘明日便離府吧。」
意料之中。趙梧楚屈膝:「謝太妃恩典。」
她收拾刀具時,胡廚子湊過來,陰陽怪氣:「攀高枝摔得疼嗎?」
趙梧楚抬頭看他,忽然笑了:「胡師傅,您知道為什麼太妃賞我嗎?」
胡廚子一愣。
「因為我做菜用心,而不是用心機。」她背起布包,轉身離開,「告辭。」
走出王府側門時,夕陽正好。趙梧楚回頭望了一眼高牆,心裡空落落的。五十兩酬金加二十兩賞銀,夠她擴大生意了。可為什麼高興不起來?
「趙姑娘。」
她轉身,看見李家城站在門內陰影裡。他快步走來,遞過一個錦囊:「這是答應的酬金。」
「太妃已經賞過了……」
「收著。」他將錦囊塞進她手裡,指尖溫熱,「今日謝謝妳。母妃……很久沒吃完一整道菜了。」
趙梧楚握緊錦囊,布料細滑,繡著竹葉紋。
「公子保重。」她屈膝,轉身要走。
「梧楚。」他喚住她,聲音輕得像嘆息,「等我處理好一些事,我會去找妳。」
她沒回頭,只是點了點頭,快步走入暮色。
等。這個字太沉重,她不敢細想。
##第三幕:火與新生
回村後的日子彷彿恢復了平靜。
趙梧楚用那七十兩銀子翻修了廚房,買了頭驢車,還雇了兩個村裡的小姑娘幫忙。她的攤位擴大了,新增了蜜餞果脯和醃菜,生意一日好過一日。張嬸說:「咱們梧楚現在是老闆娘啦!」
她只是笑,夜裡仍會對著油燈發呆。錦囊裡的銀子她沒動,藏在枕下,像個不敢觸碰的夢。
轉眼秋深,果園裡梨子黃了。這日她正在採梨,村口忽然騷動起來。里正氣喘吁吁跑來:「梧、梧楚!官府來人,說要徵收這片果園!」
「徵收?」趙梧楚從梯子上下來,「為什麼?」
「說是朝廷要修驛道,這片地正好在規劃線上。」里正擦汗,「三日內必須清空,補償銀……只有十兩。」
十兩?這片果園是父母畢生心血,十兩連棵樹都買不回!
趙梧楚直奔縣衙,卻被衙役攔在門外:「文書已下,不得更改!」
她站在衙門前,秋風蕭瑟。圍觀的人群指指點點,有人同情,也有人說風涼話:「早說女孩子家撐不起家業……」
黃昏時,她失魂落魄回到果園。梨樹在夕陽下泛著金光,母親親手栽的那株老桃樹已結果三十載。她撫過粗糙的樹皮,淚水終於落下。
「娘,女兒守不住了……」
夜色漸濃時,她點起油燈,攤開紙筆。手顫得厲害,墨跡暈開好幾處,才寫成一封短信:
「公子台鑒:民女果園將遭徵收,三日後便不復存。此生得遇公子,已屬有幸。願公子前程錦繡,安康順遂。趙梧楚敬上。」
她將信用蠟封好,託賣柴的老漢明日帶去王府。然後她開始收拾行囊——還能去哪裡?投奔遠房表舅?或是進城當幫工?
敲門聲在子夜響起。
趙梧楚警覺地握緊菜刀:「誰?」
「是我。」
她愣住,拉開門栓。門外站著李家城,一身風塵,髮髻微亂,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他身後沒有護衛,只有一匹喘著粗氣的駿馬。
「公子怎麼……」
「信我收到了。」他進門,看見桌上打包到一半的行李,眉頭緊蹙,「別走。」
「可是官府文書……」
「我來處理。」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卷軸,「這是工部重新勘測的圖紙,驛道路線已改道,避開了這片果園。」
趙梧楚接過卷軸,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借著燈光,她看見上面確實蓋著工部大印,還有鮮紅的「准」字。
「你……怎麼做到的?」
李家城苦笑:「我連夜進宮求見皇兄,用今年所有的俸祿和封地稅收,換了這份改道文書。」
「什麼?」趙梧楚震驚,「你的俸祿和封地……」
「錢財身外物。」他看著她,眼神溫柔而堅定,「但這片果園是妳的根。根沒了,人怎麼活?」
淚水奪眶而出。趙梧楚低頭擦淚,卻越擦越多。這些日子的委屈、恐懼、不甘,全化作滾燙的淚。
「別哭。」李家城輕嘆,伸手想替她拭淚,卻在半空停住,「梧楚,我今日來,還有一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木匣,打開,裡面是一枚白玉佩,雕成青鳥銜枝的模樣。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他聲音低沉,「她臨終前說,若我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便將此玉贈她。」
趙梧楚呼吸一滯。
「但我今日不送這玉。」李家城合上木匣,「因為我知道,妳不會接受。」
她抬頭,淚眼模糊中看見他苦澀的笑。
「妳說過,不做依附的女人。我若以王爺身份贈玉,便是以權勢壓人。」他將木匣放在桌上,「這玉暫存妳處。等我有一日能以李家城的身份——而非十王爺的身份——站在妳面前時,妳再決定收或不收。」
趙梧楚說不出話。喉嚨像被什麼堵住,酸澀又滾燙。
「公子……何必如此?」
「因為我喜歡妳。」他說得坦然,眼底有星光,「喜歡妳摘桃時踮腳的模樣,喜歡妳熬湯時哼的小詩,喜歡妳面對胡廚子時不卑不亢的眼神。喜歡到……願意用一切換妳一笑。」
夜風穿堂而過,油燈晃了晃。
趙梧楚走到窗邊,望向果園。月光灑在樹梢,像鋪了一層銀霜。她想起母親說過:「真心如明月,照得見黑夜裡的路。」
「李家城。」她第一次喚他全名,轉身時淚痕已乾,「若我答應等你,你要答應我三件事。」
「妳說。」
「第一,不許為我放棄王爵。你的責任在朝堂,我的天地在廚房,我們各盡其職。」
他點頭:「好。」
「第二,不許用權勢為我鋪路。我要靠自己的手掙出一片天,哪怕慢些、苦些。」
他微笑:「正合我意。」
「第三……」她走到他面前,仰頭直視他的眼睛,「若有一日你變了心,或是累了、厭了,坦誠告訴我。我不會糾纏,但求一個明白。」
李家城怔住,良久,緩緩抬手,指尖輕觸她的臉頰。
「趙梧楚,妳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女子。」他聲音微啞,「我答應妳。但我也有一個請求。」
「什麼?」
「等我。」他收回手,後退一步,像在劃清某種界限,「等我能堂堂正正牽妳的手,走在陽光下。」
趙梧楚笑了,淚水又湧上來:「好。」
那一夜,他們在廚房對坐到天明。她熬了一鍋梨湯,他講朝堂趣聞。沒有擁抱,沒有誓言,只有氤氳的熱氣和偶爾交會的眼神。天亮時,他起身告辭。
「下次見面,我會帶新會陳皮來。」他說。
「我等你。」她站在門口,看他翻身上馬,消失在晨霧中。
手裡的玉佩溫潤生涼。她握緊它,像握住一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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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三年,長安城多了間有名的食肆「梧園」。
食肆不大,只擺得下八張桌子,但從早到晚客滿。招牌菜是「四季合春」和「陳皮蜜桃鴨」,還有各色果醬、蜜餞,連宮裡的娘娘都派人來買。趙梧楚雇了十個村婦,教她們醃菜、製醬,還把果園擴大到三十畝,引了山泉灌溉。
她再沒見過李家城,但每月初一,會有人送來一筐食材——有時是新會陳皮,有時是雲南松茸,附著的紙條永遠只有兩字:「安好。」
她也回禮,送自己釀的桂花蜜、曬的桃乾。紙條上寫:「同安。」
第三年秋,梧園來了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位華服婦人,戴著帷帽,只帶一個丫鬟。她點了「四季合春」,吃得極慢,吃完後召趙梧楚上前。
「姑娘這道菜,比三年前更精進了。」婦人聲音溫和。
趙梧楚心頭一跳:「夫人過獎。」
帷帽掀開,露出太妃的臉。她老了許多,眼神卻柔和了。
「坐。」太妃示意,「城兒跟我說了妳們的約定。」
趙梧楚坐下,手在桌下攥緊衣角。
「這三年,他變了很多。」太妃緩緩道,「從前他只知讀書議政,如今會關心農桑、水利,甚至為江南水患親自去督工。陛下誇他『有了人味兒』。」
趙梧楚低頭:「公子心繫百姓,是好事。」
「是因為妳。」太妃看著她,「他說,想為百姓做實事的王爺,才配得上自食其力的廚娘。」
淚水猝不及防湧上。趙梧楚咬唇忍住。
「我今日來,是想親口告訴妳。」太妃伸手,覆上她顫抖的手背,「我同意了。」
趙梧楚抬頭,不敢相信。
「從前我攔著,是怕他因情誤事,也怕妳受不住宮裡的眼刀劍雨。」太妃嘆息,「但這三年我看明白了——妳們倆啊,一個在朝堂為民請命,一個在民間以食養人,都是正道。我這老太婆,何必做那根打鴛鴦的棒子?」
「太妃……」趙梧楚哽咽。
「別哭。」太妃微笑,從腕上褪下一隻玉鐲,「這是我婆婆傳給我的,如今傳給妳。不是以王爺母親的身份,是以一個欣賞妳的長輩的身份。」
玉鐲溫潤,帶著體溫。趙梧楚接過,鄭重行禮:「謝太妃。」
「還叫太妃?」老人眨眨眼。
趙梧楚臉一紅,輕聲喚:「謝……謝伯母。」
太妃笑了,眼角的皺紋像盛開的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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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三,小年。
趙梧楚正在廚房熬臘八粥,門外忽然響起鞭炮聲。張嬸衝進來,滿臉通紅:「梧、梧楚!王爺來了!帶著好多車禮!」
她手一抖,勺子掉進鍋裡。
走出廚房,看見李家城站在院中。他穿著靛藍常服,披著玄色大氅,三年未見,眉宇間多了風霜,也多了沉穩。身後十幾輛馬車,裝滿了米麵油鹽、布匹藥材。
「這是……」趙梧楚茫然。
「歲末施粥,王府慣例。」李家城微笑,「今年我想與梧園合辦,在城東設十個粥棚,妳掌勺,我出糧。」
周圍村民歡呼起來。趙梧楚看著他,忽然懂了——這是他選擇的方式。不送珠寶,不贈宅邸,而是與她並肩做一件實事。
「好。」她點頭,捲起袖子,「現在就開始?」
「現在開始。」他脫下大氅,也捲起袖子,「我來搬米。」
那一整天,他們在粥棚忙碌。他搬米擔水,她掌勺分粥。貧苦百姓排成長龍,領到熱粥時千恩萬謝。有個老嫗拉著趙梧楚的手哭:「姑娘善心,菩薩保佑妳和王爺白頭偕老!」
趙梧楚臉紅,偷眼看李家城。他正彎腰幫一個孩童盛粥,側臉在炊煙裡溫柔得不像話。
夜深時,粥棚熄了火。兩人坐在梧園後院,對著一爐炭火。
「累嗎?」他問。
「累,但歡喜。」她遞給他一碗薑湯,「你呢?」
「同歡喜。」他接過,指尖相觸,兩人都是一顫。
三年了。這三年,他寫了七十六封信,她回了七十六罐蜜餞。他在朝堂推動減賦新政,她在民間教百名婦人謀生技藝。他們像兩棵樹,各自紮根,枝葉卻在風中遙遙相觸。
「梧楚。」李家城放下碗,從懷中取出三年前那枚青鳥玉佩,「現在,我可以送這玉了嗎?」
趙梧楚看著玉佩,又看看他。炭火噼啪,映亮他眼底的忐忑。
「李家城。」她輕聲問,「這三年,你可有後悔?」
「沒有。」
「可曾動搖?」
「不曾。」
「可會厭倦柴米油鹽?」
「與妳一起,粗茶淡飯也是盛宴。」
她笑了,眼中有淚光。伸手接過玉佩,冰涼的玉瞬間被掌心焐熱。
「我收了。」她說,「但有一樣東西,你得先收下。」
她起身進屋,取出一個木盒。打開,裡面是一本手寫的食譜,墨跡已舊,紙頁泛黃。
「這是我母親留的食譜,我添補了這三年新創的菜式。」她將食譜放在他手中,「從今往後,我的廚房分你一半。但說好了——你只許嘗,不許亂改我的配方。」
李家城怔住,隨即大笑。笑聲爽朗,驚飛了棲在屋簷的雀。
「遵命,趙老闆娘。」他拱手,眼裡滿是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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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年,梧園成了長安城的一段佳話。
說書人愛講十王爺與廚娘的故事,但總被聽眾糾正:「不是王爺下娶,是兩人並肩!」「趙娘子現在可是皇商,專供宮裡果品蜜餞!」
真相是,他們始終沒有大婚。
趙梧楚仍在梧園掌勺,李家城仍住在王府。但每月十五,他會來梧園住三日,穿上粗布衣,和她一起摘果、熬醬、試新菜。太妃偶爾也來,吃一碗媳婦做的翡翠羹,再指點兒子:「火候過了!不如梧楚!」
朝臣們起初非議,後來見王爺政績斐然,趙梧楚又確實惠澤百姓,漸漸也閉了嘴。陛下甚至親題「食為天」匾額賜給梧園,表彰她教習婦人、賑濟貧苦的功德。
這年中秋,兩人坐在果園裡賞月。葡萄架下擺著小几,上面有月餅、梨湯,和一碟桂花糖藕。
「還記得那首詩嗎?」李家城問。
趙梧楚點頭,輕聲念:「月似瓊盤照小窗,風攜桂香入我廚。人間相思兩相望,青鳥何處寄君書。」
「青鳥現在有處寄了。」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就在這兒。」
她靠在他肩頭,看月亮升到中天。遠處傳來集市殘餘的喧鬧,近處是蟋蟀鳴叫。風過果園,帶起成熟的甜香。
「李家城。」她忽然喚。
「嗯?」
「謝謝你等我。」
他低頭吻她髮頂:「謝謝你讓我等。」
月光灑滿人間,也灑在兩雙交握的手上。一雙有握筆的薄繭,一雙有持刀的厚繭。不一樣的來路,卻走向同一個歸途。
後來趙梧楚在食譜最後一頁寫道:「真味不在珍饈,在同心。火候不在文武,在耐心。一生最得意菜,是與君共熬的那鍋粥——米是陳米,水是井水,但熬到最後,米爛粥稠,你一口我一口,便勝過所有御宴。」
而李家城在朝堂奏章中寫:「臣以為,治國如烹小鮮。火太猛則焦,太弱則生。須知民之飢飽,察民之甘苦,方能調和鼎鼐,燮理陰陽。」
兩份文書,一份藏在廚房,一份存於史館。但他們的故事,早已在長安的炊煙裡、在百姓的笑談裡、在每一對平凡夫妻共度的晨昏裡,流傳成最溫暖的模樣。
歲月如鍋中慢火,熬出醇厚滋味。而愛,是那枚始終未熄的炭,不張揚,卻恆久地暖著兩顆相知的心。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