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共振」
研討會的地點設在城郊的一座私人園林。這裡白牆黛瓦,修竹掩映,是圈內最有名的古建築修復大師梁老的私人居所。
沈韻微選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搭一件同色系的羊絨披肩。她沒有刻意濃妝,只是在髮間點綴了一枚素雅的玉簪,整個人如同一株開在幽谷裡的蘭草,清冷中透著一股韌勁。當段知川那輛標誌性的黑色勞斯萊斯停在她工作室門口時,助理小陳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段知川下車,親自為她拉開車門。他換上了一套裁剪極其貼合的墨黑色西裝,領口處那顆原本消失的扣子,如今被他扣得嚴絲合縫,襯得他整個人禁欲又冷峻。
「沈小姐今天這身『留白』,倒是很襯這裡的風景。」段知川在落座後,視線就沒離開過她,聲音在密閉的車廂內顯得低沈悅耳。
「我只是不想失了禮數。」沈韻微捏著手裡的晚宴包,努力不去回想昨天在他辦公室裡被他籠罩的窒息感。
黑色的勞斯萊斯平穩地行駛在通往城郊的公路上。車內隔音極好,外界的風聲被徹底隔絕,只剩下車載香氛那股淡淡的雪松味,與沈韻微身上那抹若有似無的白茶香在狹窄的空間裡纏繞。
沈韻微看著窗外倒退的霓虹,卻能感覺到身側那道灼熱的視線始終鎖定在自己身上。
「過來一點。」段知川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酒浸過。
沈韻微手指一緊,「車內空間很大,段先生……」
「妳今天熨的這件襯衫,領口有點緊。」段知川並未理會她的客套,而是微微側身,修長的手指搭在喉結處的那顆扣子上,動作緩慢而危險,「沈小姐,妳燙衣服的時候,是不是也在想著怎麼鎖死我的喉嚨?」
沈韻微轉過頭,正想反駁,卻發現兩人的距離已經近得呼吸可聞。
段知川伸手,不容拒絕地攬過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旗袍細滑的面料擦過他西裝硬朗的輪廓,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別動。」他低聲命令,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卻沒有立刻吻下去,而是將臉埋進她的頸窩,深深地嗅了一口。
沈韻微整個人僵在他懷裡,頸側細嫩的肌膚被他灼熱的呼吸噴灑著,泛起一陣細小的戰慄。
「沈韻微,我說過這場火燒得很慢。」他的唇瓣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耳垂,帶著一種近乎懲罰的磨蹭,「但在別人看見妳之前,我得先拿點利息。」
他突然抬起頭,手掌墊在她的後腦,精準地捕捉住她的唇。
這不是剛才那種帶有侵略性的奪取,而是一個極其漫長、溫柔卻又帶著掌控欲的深吻。他修長的指尖陷進她柔軟的髮間,感受著她的顫抖與順從。沈韻微覺得自己像是被溫水浸泡,那種清冷的理智在一點點融化。
直到車子緩緩滑入園林的石板路,段知川才緩緩撤離。
他用拇指腹輕輕揩去她唇角的一點濕意,目光深邃而混亂。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那枚微微歪掉的玉簪,順手拉高了她肩膀上的羊絨披肩,將那片被他留下一抹紅暈的頸部肌膚嚴實地遮住。
「待會進去後,跟緊我。」
車門打開的那一刻,晚風灌入車廂,帶走了那份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熱度。
沈韻微扶著段知川的手下車,雙腿還帶著一絲殘留的虛軟。月色下,她月白色的旗袍隨風微擺,而那張原本清冷如雪的臉龐,此刻卻透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緋紅,眼神瀲灩,像是一朵剛被露水打濕、在深夜盛開的蘭花。
園林內的光影錯落,照在她那張美得有些過分的臉上,惹得不少剛進場的同行紛紛側目。
段知川看著眾人驚艷的目光,眼底閃過一絲佔有欲極強的戾氣。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往自己身側帶得更緊了一些,像是在向世界宣告,這抹最漂亮的紅,只會在他身邊綻放。
抵達園林時,裡面已經聚了不少業內大拿。梁老看見段知川,笑著迎了上來。
「段總,沒想到你對這種枯燥的技術研討也有興趣?」梁老的視線移向他身邊的沈韻微,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段知川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站在主位受人簇擁,而是微微側身,將沈韻微讓到了光影最盛的位置。他伸出手,虛扶在她的身側,保持著一個既紳士又具備保護感的距離。
「梁老,今天您該關照的不是我。」段知川的語氣沈穩,帶著一種引以為傲的鄭重,「這位是沈韻微,城南舊里的主設計師。這項目的靈魂是她賦予的,所以我今天只是她的家屬,陪她來聽聽前輩們的教誨。」
這句「我是她的家屬」簡直比「主設計師」重了千斤。
周圍的人臉色微變。這不僅僅是認可她的專業,更是段知川放下了自己的身段,甘願成為她的背景板。沈韻微轉頭看他,正好對上他那雙深邃且平靜的黑眸,心跳漏了半拍。
研討會進行到一半,一位穿著考究、語氣有些傲慢的年輕女性走了過來。她是地產圈內知名的「資源型」設計師林曼,身後跟著幾個正打算看熱鬧的同行。
「沈小姐的『留白』概念在學術上確實動聽,」林曼轉著手中的香檳杯,視線在沈韻微素雅的旗袍上打量了一圈,帶著幾分輕蔑,「但在商業建築裡,這種孤芳自賞的設計往往是資本的負擔。段總,您不覺得城南舊里這種百億級的項目,交給一個只會談『靈魂』的設計師,風險太大了嗎?」
周圍安靜了幾秒,眾人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向沈韻微。
沈韻微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她不需要段知川替她辯解,正打算從專業角度回擊,身側卻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
段知川甚至沒有轉頭去看林曼。他依然慢條斯理地修整著袖口那顆被沈韻微親手熨過的袖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風險?」
他緩緩抬眼,那股久經商場的上位者威壓在瞬間傾瀉而出,壓得林曼臉上的笑容僵住。
「林小姐,看來妳對『段氏』的理解還停留在收支平衡表上。」段知川放下酒杯,動作優雅卻帶著一股讓人膽寒的壓迫感,「在城南舊里,沈小姐的理想化就是我的商業準則。她想留的地方,段氏就會為此空出地皮;她想護的舊磚,我會撥出專項資金去養。」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如利刃般掃過剛才那幾個等著看笑話的同行。
「我請她來,不是為了讓她向資本妥協,而是為了讓我的資本,去成就她的不驚擾。至於妳說的風險——」
段知川這才正眼看向林曼,眼底沒有一絲溫度,「只要沈韻微想要,段氏賠得起。林小姐,妳覺得妳有資格跟我談這筆賬嗎?」
林曼的臉色瞬間由紅轉青,端著杯子的手微微顫抖,竟是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沈韻微怔怔地看著他。他沒有叫她的名字,甚至沒有任何肢體上的親密接觸,但他這番話,卻比任何情話都讓她感到震顫。
他不是在護著一個設計師,他是在用他所有的權勢,向這座城市宣布:她是他的例外,也是他的唯一。
研討會散場時,園林內的賓客已稀疏不少,兩人沿著曲折的石板廊道緩緩向外走。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始終保持著一種克制卻曖昧的距離。
「剛才那番話,段先生說得太重了。」沈韻微停下腳步,聲音清冷中帶著一絲微顫,「這會讓同行覺得我只是仗著段氏的勢。」
段知川也跟著停下腳步,轉過身,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
他沒有再去動她的簪子或披肩。他只是單手插在西裝口袋裡,維持著那種禁欲且疏離的站姿,唯有那雙深邃的眼,在暗處燃著一簇只有看她時才會出現的火。
「重嗎?」他冷哼一聲,語氣平淡卻強勢,「我從不給人撐腰,沈韻微。我只是在告訴他們,質疑妳的眼光,就是在質疑我的決策。既然我把城南舊里的靈魂交給了妳,那妳就是我的底線。」
他往前跨了一步,縮短了兩人間的社交距離。
「妳不需要仗著誰的勢。在段氏的版圖裡,妳就是勢本身。」他低頭,目光落在她依舊透著薄紅的臉龐,聲音低了下去,「我說過,妳身邊不需要任何變數。那些試圖驚擾妳的人,我會親手幫妳清理乾淨。」
沈韻微仰起頭,撞進他那雙寫滿了佔有欲卻又極其理智的眼。
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這個男人護著她的方式,不是把她圈養成一朵名貴的花,而是把她鍛造成一把誰也折不斷的劍,而他,甘願當那把劍最強大的劍鞘。
「走吧。」段知川收回視線,轉身朝園林外走去,腳步在青石板上發出沈穩的迴響,「司機在外面等很久了。」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著還愣在原地的沈韻微,語氣軟了幾分,「今晚妳累了,先送妳回家休息。至於妳那些沒畫完的圖,明天再說。」
沈韻微攏了攏披肩,低頭跟了上去,「謝謝段先生。」
「在沒人的時候,妳可以換個稱呼。」段知川替她拉開車門,在扶著她上車的那一瞬,指尖在她的手腕處不經意地摩挲了一下,「剛才在那群老狐狸面前護著妳,可不是為了聽這一句客氣的謝謝。」
車內的光線昏暗,沈韻微坐進後座,感覺到身側隨之而來的壓迫感。
車子緩緩駛離園林,窗外的景色從古樸的磚牆變成了繁華的都市霓虹。沈韻微看著倒影在車窗上、段知川那張側臉,心頭那股被他攪亂的熱氣,依舊在夜風灌不進來的車廂裡緩緩發酵。
「在想什麼?」段知川閉著眼假寐,聲音卻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的視線。
「在想……你剛剛說的『底線』。」沈韻微收回目光,聲音細不可聞,「段先生對每個合作夥伴,都這麼捨得砸下『資本』嗎?」
段知川緩緩睜開眼,側過頭看著她。他伸手,動作極其自然地握住她擱在膝蓋上的手,指腹滑過她細膩的掌心。
「我說過,城南舊里只有一個主設計師。」他將她的手拉近,在手背上落下一枚帶著菸草與清冽氣息的吻,「而我的底線,也從來只會為一個人無限下修。」
沈韻微的心跳在那一刻徹底亂了旋節奏
她看著車窗外漸漸熟悉的街道,知道這段路就要到頭了,但她與段知川之間那場關於「共振」的遊戲,才剛剛進入最危險的深水區。
車子最後在沈韻微住的舊公寓樓下停穩。這座老樓帶著歲月的斑駁,與這輛昂貴的黑標勞斯萊斯顯得格格不入,卻又被這夜色溫柔地包裹在一起。
「到了。」沈韻微輕聲說,手已經搭在了車門把手上,卻遲遲沒有按下。
「沈韻微。」
段知川在黑暗中叫她的名字,沒有用「沈小姐」,也沒有用任何戲謔的稱呼。那聲音低沉且專注,像是一根琴弦被撥動後產生的餘音,在小小的車廂內產生了巨大的共振。
他側過身,手撐在她身後的椅背上,將她困在自己的氣息裡。
「今晚在園子裡,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他另一隻手緩緩抬起,指腹在她的唇瓣上安撫地摩挲著,那裡的紅腫已消,卻依舊柔軟得讓他瘋狂,「我護著妳,不只是因為妳的設計,更是因為妳是我親自挑選的、唯一的頻率。」
沈韻微看著他,月光穿過擋風玻璃灑在他眼底,她在那裡看見了前所未有的認真。
「早點休息。」段知川突然撤開身子,替她推開了車門,聲音恢復了以往的沈穩,「明天早上,我讓司機送妳去工地。那個被質疑的細節,按照妳的想法去做,剩下的,我來收尾。」
沈韻微走下車,站在老舊的樓道口,看著那輛黑色的車子緩緩駛入黑暗。
她摸了摸剛才被他摩挲過的唇,心跳聲大得蓋過了夜風。她知道,那種靈魂深處傳來的餘震,讓她明白,自己已經再也回不到那個安靜而孤獨的頻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