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色的房間
天花板是白色的。
白色的燈、白色的牆、白色的床單。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刺刺的,跟那個味道不一樣。我試著動一下,發現手背上插著一根針,連著一條透明的管子。
醫院。我在醫院。
那個大哥哥在哪裡?
我轉頭,看到他站在門口。兩個穿制服的人正在問他問題,他的表情很緊繃,肩膀縮著,像是在躲什麼東西。
「……前科……假釋中……」
我聽到這幾個字。
那兩個穿制服的人看他的眼神變了。變成一種我很熟悉的眼神——懷疑、警戒、厭惡。就像小美看我的眼神,就像老師假裝關心我的眼神。
他們在懷疑他。
可是他是好人。他給我吃漢堡,他的外套很暖,他帶我來這裡。
我想說話,可是喉嚨好乾。
***
警察看他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
「李先生,你確定你不認識這個小女孩?」
「我確定。我就是在路邊看到她——」
「一個有前科的成年男性,夜晚帶著一個不認識的小女孩來醫院。」他重複這句話,像是在強調什麼,「你不覺得很難讓人不多想嗎?」
旁邊的護理師聽到「前科」兩個字,往後退了一步,手不自覺地護住胸口。
那個動作像一根針,刺進我的胸口。
我已經習慣了。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一旦你犯過錯,不管你做什麼,別人看你的眼光永遠不會變。你救了人,他們懷疑你別有居心。你解釋,他們覺得你在狡辯。你沉默,他們覺得你心虛。
我能說什麼?
「警察叔叔。」
一個很小的聲音,從病床那邊傳來。
我們都轉頭。
那個小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坐起來了,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
「那個哥哥是好人。」她的聲音沙沙的,卻很清楚,「我在外面,很冷,他給我吃東西。他的外套很暖。他帶我來這裡。」
「小妹妹,妳之前認識他嗎?」
「不認識。」
「那妳怎麼知道他是好人?」
她看著我。那雙眼睛黑得發亮,像是能看穿什麼。
「他的眼睛跟其他大人不一樣。」她說。
「什麼意思?」
她低下頭,想了一會兒。
「其他大人看我的時候,眼睛裡面沒有我。」她的聲音更小了,「可是他看我的時候,眼睛裡面有我。」
我站在角落,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孩子,她才六歲多。可是她說出來的話,比很多大人都懂。
她看過多少眼睛裡面沒有她的大人?
***
警察問了我很多問題。名字、住址、為什麼跑出來、家人在哪裡。
「我叫莫妤希。我住育幼院。我沒有家人。」
說出「沒有家人」這四個字的時候,我的肚子又開始痛了。
那種熟悉的絞痛,像有人把手伸進去攪拌。
我不想說爸爸媽媽的事。每次說到那個,肚子就會痛,身體就會抖,鼻子裡就會出現那個味道。
「妳是從育幼院跑出來的?為什麼?」
「我……我不想說……」
旁邊的護士阿姨說:「她還在發燒,讓她休息吧。」
警察終於停止問問題。
我鬆了一口氣,然後發現那個大哥哥還站在角落。他看起來很累,眼睛下面有黑黑的圈圈,衣服皺皺的。
可是他沒有走。
「你……要走了嗎?」我問。
他搖搖頭。「我再陪妳一下。」
「為什麼?」
他想了很久,好像也不知道為什麼。
「因為……妳一個人。」
我一個人。對,我一個人。
「你叫什麼名字?」
「李惟。」
「李……惟……」我把這兩個字唸了好幾遍,想記住,「惟一的惟嗎?」
「對。」
「是一個人的意思嗎?」
他愣住了,好像被什麼東西刺到。
「可以這樣解釋。」
「那你也是一個人嗎?」
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是吧。」
「那我們一樣。」我說,「我也是一個人。」
***
她說「我們一樣」的時候,我的心臟好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這個孩子。她才六歲多,卻說出這種話。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悲傷,是比悲傷更深的空洞。像是已經習慣了悲傷,連悲傷都懶得表現出來。
我認得那種眼神。
因為我每天都在鏡子裡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