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二十章、戰後之路
第一節、特別旗隊與香瓜艾芙曆四百一十四年四月下旬,石峽津。
春風才拂過奔狼河,石峽津便已易幟。
北岸大道之戰結束後,蠍軍勢如破竹,南部諸侯聯軍潰不成軍。據靖觀院探子回報,原本在鐵咽門與守軍對峙的西境獅鷲家二萬兵馬,聞訊後已經連夜沿河口大道(Mündungsstraße)撤往奔狼河下游,似乎想乘船渡海返回西境的海誓平原。
而石峽津守軍見主力盡沒、領主多被俘虜,城內士氣早已崩潰。蠍尾公主尚未抵達,城頭旌旗已自動換作蠍獅家軍旗,城門洞開。守將親自獻出配劍迎降,表面恭敬,實則雙腿發軟,生怕一時猶豫便落得挖眼宮刑的下場。
蠍軍部隊魚貫進入石峽津,沿街駐紮修整。戰馬甫歇,軍中傳來一聲嘆息:「這一仗,總算不必再露宿泥地了。」經歷了幾日連番追擊,無論新兵老卒都已精疲力竭。駐軍一刻,街巷之中便瀰漫著藥草、鐵鏽與熱粥的氣味。
蠍尾公主並未第一時間設宴慶功,而是選擇親自巡視軍營,慰勞有功將士,安撫傷兵,主持撫卹。這在蠍軍本就是例行制度,但由主帥親為,總讓基層將士多了幾分暖意。
醫官帳外,傷兵正躺在草蓆之上,有人手腳纏著繃帶,嘴裡還在喊疼;也有人雖重傷未癒,仍強忍痛楚坐起身來,看到公主走近,慌忙欲起身行禮。蠍尾公主擺手阻止道:「你們是立過大功的人,應該休息,不必拘禮。」
帳中一名來自帝都的老兵低聲道:「若非那晚小趙跳河救我,這條命恐怕撿不回來。」旁邊東南軍區的新兵咧嘴一笑,道:「哪敢不救!我們還指望回去喝慶功酒呢!」片刻寧靜裡,傷兵彼此交換著搶灘登陸時的種種危險,有人誇口「一刀砍翻兩個南部騎士」,有人則苦笑說自己只差沒被嚇尿。
這五百名突擊勇士,本是去年秋天那群引起酒館鬥毆事件的中央軍和舊明正軍士兵。彼時他們在軍律法紀下受過處分,如今卻成為攻堅登陸的重要力量,命運如同骰子翻覆。蠍尾公主命人將這五百人混編,組成「特別旗隊」,每五十人成一支「特別小旗隊」,而由在明正城校閱場上最終「站著」的十人分別率領各小旗隊,再由尉遲鐗擔任旗隊長。
小旗隊長們個個神情複雜,有人不無自豪地挺直胸膛,也有人面對昔日同袍只覺唏噓。旗隊長尉遲鐗素來寡言,卻深得弟兄們擁戴,有傷兵當面說道:「若非鐗哥衝最前頭,我們根本下不了那道灘。」眾人齊聲附和,連素來毒舌的馬仲平也難得正經:「鐗哥這種人,不給他當旗隊長,天理難容。」
蠍尾公主聽後,微笑頷首。她下令特別旗隊每日必須進行步戰兵器格鬥交流,讓中央軍與舊明正軍的武技互通有無。每逢訓練,場邊便常有圍觀士卒起鬨:「明正軍的長柄戰錘可真狠!」、「中央軍的刀法快得像剃頭匠!」老兵與新兵、帝國與東方族裔,在這樣的混編裡,逐漸學會彼此信任,有時也會為一點技術爭得面紅耳赤,甚至小打小鬧,但總算沒有再鬧出酒館那檔子事。
而自從狼頸淺灘大勝後,蠍尾公主特地下令,將從奔狼河中上游諸侯繳獲的戰利品盔甲,尤其是品質優良的鎖子甲,優先發給這支「特別旗隊」。於是這五百人上身內穿南部諸侯風格的鎖子甲,外披帝國東部或明正軍樣式的札甲,下身著褲甲,腳蹬厚靴。手中兵器也是南北融合:有人喜歡長柄戰錘,有人則握著斬馬大刀,刀光錘影間,頗有些「拼裝混血軍團」的氣勢。這一身裝備,既有現實的防護力,也帶著一絲俏皮的炫耀意味──每次出操,總有人忍不住比劃:「看誰的甲最好、誰的錘最重!」隊中更有細心人將鎖子甲拋光得發亮,行走間「叮叮噹噹」,堪比流動的軍旗。
然而,防護再嚴密,戰場上仍無法無損。北岸大道之戰時,這五百人搶灘登陸,與南部聯軍重騎激戰,至終戰罷,已有四十七人陣亡,百餘人重傷。蠍尾公主在石峽津下令,為存活將士每人額外賞給四個月月俸,重傷者則是六個月,陣亡者家屬得一年月俸的撫卹金。發銀之日,特別旗隊整齊列隊,蠍軍財庫官一一清點名冊,親手遞上賞銀與文書。有人忍不住淚流滿面:「這是我活到今天,頭一次領這麼多錢。」也有老兵靜靜擦拭兵刃,低語道:「兄弟們,能活著拿這銀子,也算沒白拼命。」
帳外年輕士卒跪地痛哭,身旁的老兵卻只是淡淡道:「活下來就算贏。戰場上,還有什麼比這更實在的賞賜?」遠處傳來陣亡者家屬啜泣聲,有小童抓著賞銀袋不知所措,母親則緊緊抱著孩子,對著軍營方向深深一拜。
這場簡單的頒獎與撫卹,對蠍軍上下而言,意味的不只是軍紀與榮譽,更有一種來自勝利者的慷慨和對死傷者的紀念。也正是這樣的規矩與關照,讓各地降卒、雜牌新兵逐漸產生了「對帝國的歸屬感」。
※※※
營帳之中,蠍尾公主慰勞完士卒,終於有了片刻的輕鬆。尉遲鐗帶著「特別旗隊」的小旗隊長們依例上前請安。這群不久前才從死線上撿回性命的勇士,多數還臉上帶傷。尉遲鐗一向木訥,此刻面對公主,臉上泛起微微紅暈,憋著話說不出口。旁邊馬仲平卻大大咧咧,帶著一臉笑意說道:「稟公主,尉遲鐗旗隊長雖然不善言辭,可他打起仗來比誰都狠。今日能見您一面,他已經感激涕零。不過,他心裡還有件事想請您幫個小忙……」
蠍尾公主見馬仲平一臉鬼主意,順手從桌上端起一盤切成薄片、沁著露水的香瓜,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笑道:「你們這群混小子,還有什麼事好意思求我?快說!」
說話間,副官奧蕾希雅和赤鐵衛營副帥卡莉絲拉也湊過來,各自拿了一片香瓜,啃了一口。「字面意義上的吃瓜」此時在禁衛軍高層間頗為流行。
馬仲平憋不住笑,直截了當:「其實嘛,尉遲鐗哥……他呀,早在東南軍區見過羅莎莉亞·艾梅里安娜旗隊長之後,日夜思念,腦子裡就沒別的了。只是他自認出身卑微,原是舊明正軍降卒,不敢高攀艾梅里安娜家族的嫡女。如今總算立了軍功,他心裡琢磨著,能不能……」說著還對著尉遲鐗擠眉弄眼。
尉遲鐗臉漲得通紅,耳根子發燙,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卻又無力反駁。圍觀的小旗隊長們也忍不住竊笑,有人小聲道:「大英雄也怕紅顏啊。」
蠍尾公主將瓜皮丟進盤子,笑得前仰後合:「行了,這事包在我身上!羅莎莉亞可是灰脊山脈軍區的軍功名門,艾梅里安娜家的嫡女。你要是真有膽子求親,將來可得改姓了!我們帝國的規矩你也知道,男子成親後,一律從妻姓──你這姓尉遲的,到時就得叫鐗·艾梅里安娜囉!」此言一出,眾人一陣爆笑。
馬仲平搶著起鬨:「鐗哥若能拜入軍功名門,那可真是咸魚翻身,帝國第一幸運新郎!」維奧拉邊啃瓜邊笑:「到時候記得請我們喝喜酒啊!」
尉遲鐗紅著臉,只得低聲道:「多謝公主成全……只是能否成事,還得看羅莎莉亞旗隊長願不願意。」蠍尾公主收了笑意,認真道:「羅莎莉亞不是看門第的人,她欣賞的是有本事、能立戰功的夥伴。你既然打過這麼多硬仗,誰還敢瞧不起你?至於軍功和名聲,你只管再多立幾次,回頭我幫你送信。」
馬仲平還不忘補刀:「那可要快點立功,不然到時羅莎莉亞可被別人搶走嘍!」一眾小旗隊長起鬨道:「鐗哥加油!」連卡莉絲拉也忍不住撇嘴笑道:「咱們蠍軍,除了打仗,這事兒也不能怯場。」
當夜,軍帳之內,蠍尾公主回顧帳冊,不時提筆記下今日見聞。
她苦笑道:「這年頭,殺人容易,叫人活下來才難。」
卡莉絲拉在一旁拭刀,淡淡道:「這世道就是這樣,有人活著,有人死了;有人成親,有人斷親。只要我們還能寫下這些名字,就說明還有未來。」
※※※
後世《皇曆記事錄》有記載謂:
「特別旗隊之設,乃至北岸大道之役,成為蠍軍內部『跨族軍功融合』之始。此後帝國士卒,無論南北東西、膚色深淺,只要能以戰功立身,皆可因軍功拜入名門,甚至改姓而入母系。南部諸邦雖仍譏之為『靠戰功成親』,但對帝國而言,正是這種功名流動,令新政漸漸安定,軍心漸歸一統。時人云:『立功當如尉遲鐗,成親須效羅莎莉亞。』豈非亂世大潮下的小小荒謬與大大智慧乎?」
此役之後,奔狼河兩岸的春水悠悠,戰後的悵惘與歡笑混雜一地。有人夢想著金甲紅裳、佳人共舞,有人只盼明日還能再見曙光。帝國的命運,便在這無數新舊士卒、貴族與平民的生死成敗之間,緩緩翻開了新的一頁──至於尉遲鐗能否美夢成真?後人只道:「天道籌勤,人道籌誠,有情人終成眷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