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救贖》: 第九章 訪視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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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妤希睡著後,我下樓繼續整理。

不是因為還有很多要做,而是因為只要手沒有停下來,腦袋就不會亂想。

我把工具一樣一樣收進工具箱。螺絲刀、扳手、剩下的螺絲釘。每一樣都代表我們為這個家做的努力。

窗戶的安全鎖、浴室的防滑墊、樓梯的防護網——全部裝好了。

硬體準備完了。

可是那些看不見的東西呢?

前科、經濟、社會眼光——這些我改變不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裡的行事曆。

明天,花凜音會去找鄰居。

後天,張社工會來。

我深吸一口氣。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 * *

早上十點,花凜音來了。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李大哥,這是我同學——小婷、雅雯、還有阿傑。」她介紹,「我們都是弘光幼保系的,她們住得很近,想來幫忙。」

三個年輕人跟我點頭打招呼。

「不會太麻煩嗎?」我問。

「不會啦,」叫小婷的女生笑著說,「凜音跟我們說了妤希的事,我們都想幫忙。而且我們也需要實習經驗,這算是社區服務的一環。」

妤希躲在我身後,偷偷看著這些陌生的大哥哥大姊姊。

「妤希,來,跟姊姊們打招呼。」花凜音蹲下來。

「……姊姊好。」妤希小聲說。

「哇,好可愛!」雅雯忍不住說,「凜音妳之前給我們看照片,我就覺得她超可愛了!」

妤希的臉紅了,往我身後縮了縮。

「李大哥,」花凜音說,「我們打算今天分頭去拜訪幾戶鄰居。讓他們知道,後天會有社工來,如果被問到的話,如實回答就好。」

「這樣會不會……」

「不會給鄰居壓力的。」阿傑說,「我們只是以老師的身份,做家訪前的社區了解。這在幼保系的實習裡很常見。」

我看著他們年輕的臉,心裡有些感動。

「謝謝你們。真的很謝謝。」

他們分成兩組。花凜音和小婷去找林阿姨和張叔叔,雅雯和阿傑去拜訪對面的住戶。

我帶著妤希在家等。

大約一個小時後,花凜音回來了,臉上帶著笑容。

「怎麼樣?」我問。

「很順利。」她說,「林阿姨說她很喜歡妤希,還說妳很有禮貌。張叔叔也說他觀察過,覺得妳對妤希很用心。」

「真的?」

「真的。」花凜音笑了,「而且雅雯他們那邊也很順利。對面的王太太說她常常看到妳帶妤希出去倒垃圾,覺得妳們感情很好。」

我鬆了一口氣。

「對了,」花凜音說,「我們還去了里長辦公室。」

「里長?」

「嗯。我跟他說明了情況,他說如果社工問他,他會如實回答。」花凜音說,「他說他見過你帶妤希出來,孩子很乖。」

「謝謝妳。」我說,「真的謝謝妳。」

「不客氣。」她笑了,「我們是一家人嘛。」

妤希在旁邊聽著,眼睛亮亮的。

「花老師,」她問,「那個阿姨後天來的時候,會不會把我帶走?」

花凜音蹲下來,看著她。

「不會的。」她說,「阿姨只是來看看妳過得好不好。只要妳告訴她,妳在這裡很開心,就沒問題了。」

「真的嗎?」

「真的。」

妤希點點頭,但眼睛裡還是有一點擔心。

* * *

那天晚上,我照常出門上班。

夜班保全,晚上六點到早上六點。

媽過來陪妤希,她帶了菜,說要煮給妤希吃。

「你安心去上班,家裡我顧著。」媽說。

我換好制服,準備出門。

妤希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哥哥晚上不在家嗎?」

「對,哥哥要去工作。但是奶奶會陪妳,而且明天早上哥哥就回來了。」

「那後天……」

「後天哥哥會請假在家。」我蹲下來,「後天那個阿姨會來,但是哥哥、奶奶、還有花老師都會在。不用怕。」

她點點頭。

我親了親她的額頭,然後出門。

騎上機車,往公司的方向去。

明天早上回來,就是決戰的時候了。

* * *

早上六點半,我下班回到家。

媽已經起來了,在廚房準備早餐。

「妤希還在睡嗎?」我問。

「嗯,昨晚九點就睡了。」媽說,「惟惟,你先去洗澡休息一下,等一下還要面對社工。」

「我不累。」

「你的黑眼圈都跑出來了。」媽瞪我一眼,「去洗澡,我煮好早餐叫你。」

洗完澡,換上乾淨的衣服。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頭髮梳整齊了,衣服是前天特地買的新polo衫,臉色雖然疲憊但還算精神。

九點半,花凜音到了。

她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裙,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很專業。

「李大哥,準備好了嗎?」

「嗯。」

「文件都整理好了?」

「都在這裡。」我拿出一個文件夾,裡面是薪資證明、租屋合約、健康檢查報告、還有里長與鄰居的訪談紀錄摘要。

九點五十五分,門鈴響了。

來了。

我打開門。

張社工站在門口,旁邊還有兩個人。

「李先生,早安。」張社工說,「這位是育幼院的院長,這位是我的督導,陳督導。」

育幼院院長我見過,就是上次那位五十幾歲的阿姨。她對我點點頭。

陳督導是個四十幾歲的女性,表情嚴肅,拿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

「請進。」我說。

他們走進客廳。

媽端茶出來,禮貌地打招呼。妤希躲在她身後,小聲說:「阿姨好。」

張社工在客廳環視一圈,然後拿出筆記本。

「李先生,今天的訪視大約需要一到兩小時。我們會檢查居住環境、詢問一些問題,也會單獨跟妤希聊聊。」

「我知道。」

「那我們開始吧。」

花凜音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但她的存在讓我稍微安心一點。

媽把妤希帶到沙發上坐下,輕聲安撫她。

陳督導開始檢查文件。

張社工開始提問。

「李先生,你目前的工作是夜班保全,對嗎?」

「對。」

「工作時間是晚上六點到早上六點?」

「對。」

「那妤希晚上由誰照顧?」

「我媽媽。」

張社工看向我媽。「請問您每天都會過來嗎?」

「會,」媽說,「我每天傍晚六點左右過來,陪妤希吃晚餐、洗澡、做功課,等她睡著我再回家。早上我兒子下班回來,我就離開。」

「您住得遠嗎?」

「不遠,騎機車十分鐘。」

張社工寫了些什麼。

「李先生,夜班工作代表你白天要休息,對嗎?」

「對,但我會盡量調整作息,陪妤希的時間不會少。」

「盡量?」張社工抬頭,「『盡量』代表不確定。一個孩子需要的是穩定的陪伴,不是『盡量』。」

我深吸一口氣,沒有反駁。

他繼續翻著文件。

「李先生,你有傷害罪的前科,對嗎?」

「對。」

「是因為債務糾紛動手打人?」

「對。」

「那次事件,你有控制情緒嗎?」

我沉默了幾秒。「……沒有。」

「所以當情緒失控的時候,你會動手。」張社工說,「如果妤希將來做錯事,你會不會也失控?」

「我不會。」

「你怎麼保證?」

「因為她不是讓我被騙兩百五十萬的人。」我說,「她是個孩子。我對她只有愛,沒有恨。」

張社工看著我,沒有說話。

陳督導在旁邊記錄。

「李先生,」張社工繼續,「我們的風險評估資料顯示,有前案紀錄者,在再犯風險上,明顯高於沒有犯罪紀錄的一般人」

「我知道。」

「那你覺得,自己不會再犯的信心從哪裡來?」

「因為我有責任。」我說,「我要照顧她。」

「責任?」張社工的語氣帶著質疑,「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麼照顧她?」

我的拳頭在桌下握緊。

花凜音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擔心。

我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李先生,我想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張社工合上筆記本,直視我,「你覺得,你能給妤希什麼樣的未來?」

我愣住了。

「你月薪兩萬六,做的是最底層的保全工作

,沒有保障。」他說,「妤希現在七歲,再過十一年她要考大學。你有能力供她念書嗎?」

「我會努力——」

「努力不夠。」張社工打斷我,「孩子需要的不是努力,是結果。而你,能給她什麼結果?」

我的喉嚨發緊。

「還有,」張社工繼續,「你能教她什麼?你能成為她的榜樣嗎?一個有前科、做底層工作、經濟困難的人——你要她學什麼?學怎麼在社會底層掙扎?」

「李大哥不是——」花凜音想說話。

「花小姐,妳先不要說話。」陳督導開口,「我們在進行專業評估。」

花凜音咬著嘴唇,沒有再說。

張社工看著我,等我回答。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他說的,都是事實。

「李先生,」張社工的語氣軟了一點,但話卻更傷人,「我不是不相信你這段時間的表現。我看得出來,你是真心想照顧她。」

他頓了一下。

「但我不相信,一個有前科的人,能給孩子什麼樣的未來。」

那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插進我的心臟。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

妤希一直坐在奶奶旁邊,很安靜。

但她的手抓著奶奶的衣角,抓得很緊。

「李先生,」張社工翻開另一份文件,「根據我們的評估,目前你的狀況——」

「不要!」

一個尖銳的聲音打斷了他。

所有人都轉頭。

妤希站起來了。

* * *

我聽懂了。

我聽懂他們說的話了。

「不能」

「不適合」

「沒辦法」

「回去」

這些字,我都聽懂。

他們要把我帶走。

又要把我帶走了。

「不要!」我大聲喊。

所有人都看著我。

可是我不管。

「不要把我帶走!」我的眼淚掉下來了,「我不要回去!」

「妤希——」奶奶想抱我。

我推開她的手,跑到那個阿姨面前。

那個一直說哥哥不好的阿姨。

「為什麼?」我問她,「為什麼要拆散我們?」

阿姨看起來嚇到了。

「妤希,阿姨沒有說要拆散——」

「妳有!」我大聲說,「妳說哥哥不能、不適合、我要回去!妳就是要拆散我們!」

哥哥站起來,想抱我。

我轉身抱住他的腿,可是我還是對著那個阿姨喊:

「為什麼不可以?哥哥對我很好!他每天都陪我!他給我買粉紅色的壁紙!他帶我去公園玩!他從來不打我!為什麼這樣還不行?」

我的聲音因為哭泣變得很奇怪,但我還是要說。

「妤希,冷靜一點——」阿姨想說話。

「我不要冷靜!」我大喊,「妳們大人都是這樣!妳們都說『為妳好』,可是妳們根本不知道我要什麼!」

我哭得好兇。

鼻涕眼淚都流下來了。

可是我不管。

「妳知道嗎?」我看著那個阿姨,「以前媽媽不要我。她說我是掃把星,說都是因為我她才不幸福。她打我的時候,我都不敢哭,因為哭了她會打得更用力。」

客廳裡好安靜。

「她說我害死了爸爸,害死了她。」我繼續說,「然後她就……她就……」


我吸不到氣,只能用力抓著哥哥的衣服。


我說不下去了。

那個畫面又出現了。

媽媽倒在地上,血流得到處都是。

我好害怕。

「育幼院的阿姨對我很好,」我深吸一口氣,繼續說,「可是……可是她們對每個小朋友都一樣好。我知道,我只是她們工作的一部分。等我長大了,她們會照顧新的小朋友,不會記得我。」

花老師在哭。

我看到了。

「可是哥哥不一樣!」我抬起頭,看著哥哥,「哥哥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來看我!他會記得我喜歡粉紅色!他會陪我看雲!他說我是他的家人!」

我轉向那個阿姨。

「這是第一次……」我的聲音在發抖,「第一次有人需要我。第一次有人讓我覺得,我不是累贅。第一次……第一次有人讓我覺得,我活著不是害人的。」

我用力說:

「我不是掃把星!我不是被丟掉的!我是哥哥的妹妹!」

我的腿軟了。

蹲在地上。

哭得好兇好兇。

那種哭,不是因為痛,是因為好害怕。

害怕又要被拋棄。

害怕又要一個人。

害怕再也沒有人需要我了。

哥哥抱住我。

把我抱進懷裡。

我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為什麼?」我還在哭,「為什麼阿姨這麼討厭我?為什麼不想讓我幸福?」

我好想知道答案。

可是沒有人回答我。

只有哥哥抱著我,輕輕拍我的背。

「沒事了,」他說,「哥哥在,哥哥不會讓任何人把妳帶走。」

「真的嗎?」我抬起頭,眼睛哭得好痛。

「真的。我保證。」

我又把頭埋回去。

繼續哭。

因為我好怕。

好怕這個承諾又會被打破。

就像以前那樣。

* * *

我抱著妤希,感覺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哭得太兇了,都快喘不過氣。

「深呼吸,」我輕聲說,「慢慢呼吸。」

她努力深呼吸,但還是抽抽搭搭的。

客廳裡沒有人說話。

張社工的臉色變了,不像剛才那麼嚴肅,反而有點……不知所措。

陳督導也停下筆,看著妤希。

院長的眼眶紅了。

「張社工,」花凜音開口,聲音很輕,「可以讓我說幾句話嗎?」

張社工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你說李大哥不能給妤希什麼未來。」花凜音說,「但你有沒有想過,對妤希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張社工沒有說話。

「不是只有條件,」花凜音繼續,「還包括她信任的人有沒有留下來。」

「花小姐,妳太年輕了,不懂——」陳督導想說話。

「我懂。」花凜音打斷她,「我跟同學前往育幼院做義工的時候,見過太多被拋棄的孩子。他們被送進體制,被安排到『條件更好』的地方,可是他們的眼睛裡沒有光。」

她看向妤希。

「妤希以前也是這樣。眼睛是空的。可是現在她的眼睛裡有光了。」

院長也開口了:

「張社工,我在育幼院工作二十幾年,見過太多案例。」她說,「有些孩子被送去條件很好的家庭,可是適應不良,最後還是回來。因為對他們來說,『安全感』比『條件』更重要。」

「可是——」張社工想說什麼。

「妤希在這裡有安全感。」院長說,「從妤希認識李惟開始,我就看到她的改變。她會笑了,會說話了,會主動跟人互動了。這些,在育幼院時從不曾有過。」

她頓了一下。

「如果你把她帶走,她會再次崩潰。這次可能更嚴重。」

張社工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還在哭的妤希,又看了看我。

「李先生,」他終於開口,「我不是針對你。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我知道。」

「但是……」他嘆了口氣,「也許我太專注在『條件』上,忽略了孩子真正需要的東西。」

他翻開筆記本,寫了些什麼。

「我會在報告中呈現今天看到的事實。」他說,「包括居住環境的改善、家庭支持系統的存在、以及……孩子對你的依附關係。」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必須說明,這不代表我完全認同。」他看著我,「我只是選擇……相信你一次。」

「謝謝。」我說。

「不用謝我。」張社工說,「如果你讓她失望,我會第一個把她帶走。」

「我不會讓她失望。」

「希望如此。」

陳督導在旁邊記錄,沒有表示反對。

院長鬆了一口氣。

花凜音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次是高興的淚。

妤希還在我懷裡,哭聲漸漸小了。

「哥哥……」她的聲音沙啞,「我可以留下來嗎?」

「可以。」我說,「妳哪裡都不用去。」

她終於停止哭泣,緊緊抱著我。

訪視,結束了。

送張社工他們到門口。

「李先生,」張社工臨走前說,「我會在一週內提交報告。如果沒有問題,緊急安置評估期間就可以結束了,可以正式開始進入試養期。假如試養期沒有問題,就可以正式領養妤希了。」

「謝謝。」

「好好照顧她。」


媽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

「辛苦你了。」

「還好。」

花凜音抱著妤希,輕聲哄她。妤希已經不哭了,但眼睛還是紅紅的。

「妤希,」我走過去,「沒事了。」

她看著我,小聲說:「哥哥,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沒有。」我摸摸她的頭,「妳說的都是真心話,很勇敢。」

「那我可以一直留在這裡嗎?」

「可以。」

她終於笑了,雖然眼淚還掛在臉上。

我抱起她,覺得心裡的大石頭終於放下了。

過關了。

我們過關了。


這時,張社工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一封訊息。

寄件者:陳老師。

他的指尖停在螢幕上,沒有立刻滑開。

下一秒,照片跳了出來——

花凜音把臉埋在我胸口,眼淚沾濕了我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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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B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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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以小說《共生救贖-寂靜深處的悸動共振》為核心, 書寫社會現實、創傷經驗與人之間非典型的連結。 關注在被制度與標記壓迫之下, 人在不被理解、不被保護的情況下, 如何維持尊嚴、關係,並嘗試繼續活下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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