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電話響起的時候,我剛從便利商店買完早餐回來。看到是花凜音的號碼,我走到陽台接起來。
「李大哥,早安。」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打擾你了,有件事要跟你說。」
「怎麼了?」
「昨天晚上陳老師又打給我。」她停頓了一下,「他說如果我繼續幫你們,他會向學校和實習單位反應,說我跟『不適當的家長』有過密的往來,可能影響我實習成績和未來的教師資格審核。」
我的手握緊了手機。
「他還說,」花凜音的聲音變得更輕,「他會繼續提供『必要資訊』給社會局,確保妤希得到『更好的照顧環境』。意思就是,他會繼續檢舉,直到妤希被帶走為止。」
「對不起。」我說,「我不應該把妳捲進來——」
「李大哥,」她打斷我,語氣突然變得很堅定,「你不用道歉。我要謝謝你。」
「謝我?」
「如果不是你那天打電話告訴我妤希的狀況,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她後來怎麼樣了。」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她深吸一口氣。
「如果沒有你的電話,我會愧疚一輩子。」
「可是現在妳被牽連了——」
「我沒有被牽連,我是主動選擇的。」她的聲音很清楚,「李大哥,你知道陳老師為什麼這麼針對你和妤希嗎?」
「因為我有前科?」
「不只是這樣。」她嘆了口氣,「陳老師是個很......現實的人。在幼稚園裡,他對家長的態度完全取決於家長的背景。有錢有勢的,他笑臉相迎;經濟條件不好的,他愛理不理。妤希那時候就是他最不喜歡的類型——家境不好、沉默寡言、還會突然肚子痛需要特別照顧。」
我想起妤希說過的話。老師對小美媽媽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亮,但那個笑是假的。
「至於我......」花凜音頓了頓,「他之前有暗示過對我有好感,但我沒有回應。我們是同事,而且我對他沒有那種感覺。現在他看到我這麼積極地幫你們,大概覺得很丟臉,所以想把氣出在你們身上。」
她說得很平靜,但我聽得出她的無奈。
「他是那種『得不到就毀掉』的人嗎?」我問。
「不完全是。他只是......無法接受自己被拒絕的事實。」花凜音的聲音帶著一絲諷刺,「在他的世界裡,實習老師應該感激資深教師的『關照』,家境不好的孩子應該自動消失,有前科的人不配擁有家庭。他做這些事,是真心覺得自己在『維護正義』。」
「這種正義讓人作嘔。」
「對。」她輕聲說,「所以李大哥,你更不用道歉。你讓我有機會真正幫到妤希,有機會站在對的那一邊。就算陳老師真的去檢舉我,就算我實習成績受影響。」
她停了一下,聲音變得很輕但很堅定。
「至少我可以對自己說,我沒有拋下她。我沒有成為那種說說而已的大人。」
窗外的晨光漸漸亮起來,我看著妤希房間的方向。粉紅色的窗簾後面,她應該還在睡。
「花老師,」我說,「我會想辦法處理這件事。不會讓妳白白受牽連。」
「我們一起處理。」她的語氣裡有笑意,「而且李大哥,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什麼?」
「我昨天問過我們系上的老師,她說社工訪視時最看重的其實不是硬體設備,而是『社區支持系統』。」花凜音說得很快,像是怕我打斷,「意思就是,如果你的鄰居都願意為你作證,說你是個好鄰居、妤希在這裡生活得很好,那對評估會有很大幫助。」
我愣了一下。
「所以這幾天,我打算多去你們家附近走走,跟鄰居們打打招呼。」她說,「當然是以『老師家訪』的名義。這樣既自然,又能讓鄰居們認識我,知道妤希有老師在關心。」
「妳已經幫夠多了。 」
「李大哥,」她又一次打斷我,「我是幼保系的學生,幫助孩子是我的專業,也是我的責任。況且……」
她頓了一下。
「況且,妤希不只是我以前的學生。她現在是我的朋友。你也是。」
掛掉電話後,我站在陽台上,看著漸漸甦醒的街道。
陳老師以為他的檢舉能把我們壓垮。
但他不知道,有些人不會因為威脅就退縮。
有些感情,不是建立在利益上,而是建立在良知上。
* * *
早上七點半,妤希醒了。
她下樓的時候,看到我已經在餐桌上擺好早餐,超商買的三明治和牛奶。
「哥哥早安。」她揉著眼睛,頭髮亂亂的。
「早安。去洗臉刷牙,然後下來吃早餐。」
「好。」
她轉身要上樓,突然停住,回頭看我。
「哥哥,今天是不是很重要的日子?」
「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你的眼睛。」她走回來,仰頭看著我,「你的眼睛在笑,但是眉毛沒有放鬆。」
這孩子的觀察力,有時候真的嚇人。
「只是要開始準備一些東西。」我說,「社工阿姨說的那些,我們要一樣一樣做好。」
「那我也要幫忙。」她認真地說,「我會乖乖的,我會跟鄰居打招呼,我會讓他們知道我是好孩子。」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
「妳不需要證明自己是好孩子。妳本來就是。」
「可是如果他們不喜歡我......」
「那是他們的損失。」我摸摸她的頭,「妤希,記住。妳要做的不是討好別人,而是做妳自己。真正的好鄰居,會看到妳的好。不需要妳假裝。」
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哥哥。」
「嗯?」
「你說話的時候,很像電視裡的英雄。」
我忍不住笑了。「是嗎?」
「嗯。」她點頭,很認真,「很帥。」
吃完早餐後,我牽著妤希出門倒垃圾。
才剛走出巷口,就碰到了對面的林阿姨。她六十幾歲,獨居,平常喜歡在門口澆花。
「早啊,小李。」她笑呵呵地說,然後看到妤希,「哎呀,這就是你養的女兒喔?」
「是我哥哥。」妤希小聲糾正,但有禮貌地鞠躬,「林奶奶早安。」
「哎喲,多有禮貌!」林阿姨樂得眼睛都瞇起來,「小妹妹,妳叫什麼名字?」
「莫妤希。」
「妤希啊,好聽的名字。」林阿姨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顆糖,「奶奶給妳吃糖糖。」
妤希看了我一眼,我點頭。她才伸手接過糖,又鞠了一個躬。
「謝謝林奶奶。」
「哎喲,這孩子真乖!」林阿姨轉頭對我說,「小李啊,你養這個女兒養得好。現在的小孩哪有這麼有禮貌的。」往前走幾步,遇到隔壁棟的張叔叔,他在開早餐店。
「小李!」他正在煎蛋餅,看到我們揮了揮鏟子,「這麼早帶女兒出來啊?」
「是哥哥。」妤希又認真地糾正,然後主動說,「張叔叔早安。」
「哎喲,真懂事!」張叔叔笑得開懷。
「下次帶妹妹來吃叔叔的早餐。」
「鄰居嘛,客氣什麼。」他擺擺手,又對妤希說,「小妹妹,以後肚子餓隨時來,叔叔做給妳吃。」
妤希眼睛亮了一下,小聲說:「謝謝張叔叔。」
倒完垃圾回家的路上,妤希一手牽著我,一手抱著蛋餅,仰頭問:「哥哥,鄰居都很好。」
「對啊。」
「那他們會幫我們嗎?會跟那個阿姨說我們是好人嗎?」
我停下腳步,蹲下來看她。
「妤希,妳不用把這當成任務。妳只要做妳自己就好。」
「可是我想幫忙。」她認真地說,「哥哥一直在幫我,現在輪到我了。」
我看著這個七歲的孩子,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堅定。
「好,」我說,「那我們一起努力。」
回到家時,花凜音已經到了。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紮著馬尾,手裡提著一袋東西。
「花老師!」妤希跑過去。
「妤希早安!」花凜音蹲下來張開雙臂,妤希撲進她懷裡。
「妳怎麼這麼早?」我問。
「今天沒課,想說早點來幫忙。」她站起來,把袋子遞給我,「這是我媽做的饅頭和包子。」
「阿姨太客氣了。」
「她聽說你在照顧一個小女孩,很感動。」花凜音笑了,「還說如果需要幫忙,隨時可以找她。」
就在這時,另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惟惟!」
是我媽。
她騎著那台老舊的機車停在門口,後座綁著一個大包包。
「媽,妳怎麼來了?」
「我說了今天下午會來,但早上想想,還是早點過來好。」她解開包包,裡面全是菜,「我去市場買了菜,等一下煮給妤希吃。」
「奶奶!」妤希跑過去。
我媽一看到她,整張臉都笑開了。
「哎呀我的寶貝孫女!」她蹲下來摸摸妤希的頭,「有沒有乖乖吃飯?有沒有想奶奶?」
「有!」妤希用力點頭,「奶奶,妳要煮什麼?」
「煮妳喜歡吃的。紅燒肉、炒青菜,還有蒸蛋。」
我媽提著菜走進廚房,看到花凜音,愣了一下。
「這位是……」
「媽,這是花凜音,妤希以前的老師。」我介紹,「花老師,這是我媽媽。」
「阿姨好!」花凜音立刻鞠躬,「我是花凜音,弘光科大幼保系的學生。」
我媽打量了她一眼,然後笑了。
「原來妳就是花老師啊。惟惟跟我提過妳。」她放下菜,「謝謝妳這麼照顧妤希。」
「應該的,阿姨。」
我媽在廚房忙活了一個多小時,期間一直跟妤希聊天。問她睡得好不好、房間喜不喜歡、在幼稚園有沒有交到朋友。妤希一一回答,聲音軟軟的,偶爾笑出來。
十點半,我媽煮好了午餐的菜,全部裝進保鮮盒。
「中午記得熱來吃。」她叮囑,「惟惟,你今天休假對吧?帶妤希出去走走,別一直悶在家裡。」
「我知道。」
「還有啊,」她壓低聲音,「花老師是個好女孩,要好好珍惜。」
「媽,你在亂說什麼,她是妤希的老師」
「好啦好啦,我不多說。」她笑著,騎上機車,「我先回去了,晚一點再過來。」
目送她離開後,花凜音說:「阿姨人真好。」
「她很喜歡妤希。」我說,「走吧,我們去買社工說的那些東西。」
* * *
我們先去了五金行。
老闆是個五十幾歲的中年男人,花凜音一進門就打招呼:「王叔叔!」
「凜音啊!」老闆笑了,「妳爸說妳要買東西?」
「對,要買浴室防滑墊、窗戶安全鎖,還有樓梯防護網。」
老闆看了我一眼,「這位是……」
「我朋友,李大哥。」花凜音介紹,「他在照顧一個小女孩,需要把家裡弄得更安全。」
「喔喔,好事好事!」老闆熱情地說,「來,我幫你們挑最好的。」
他帶我們到店裡深處,一樣一樣介紹。防滑墊要選有吸盤的,不容易滑動。窗戶安全鎖要選不銹鋼的,小孩打不開。樓梯防護網要選網眼小的,頭伸不出去。
「這些加起來……」他算了算,「一般要五千八。看在凜音的面子上,算妳們四千五就好。」
四千五。又是一筆不小的數字。
我掏出皮夾,把現金數出來。
買完安全設備,花凜音提議去傳統市場買午餐的食材。
「反正阿姨煮的是晚餐,中午我們自己煮。」她說,「我想做咖哩飯給妤希吃。」
「妳會煮飯?」
「當然!」她有點得意,「我媽從小就訓練我。而且我的咖哩很好吃喔。」
妤希在旁邊用力點頭:「我想吃花老師的咖哩!」
市場很熱鬧。花凜音熟門熟路地帶我們去她常去的攤位——買肉、買菜、買咖哩塊。老闆們都認識她,一個個打招呼。
「凜音啊,今天買這麼多?」
「幫朋友買的。」她笑著說,然後介紹,「這是李大哥和妤希。」
「哎呀,小妹妹好可愛!」賣菜的阿姨捏了捏妤希的臉,「來,阿姨送妳一根玉米。」
回到家,已經十一點半。
花凜音挽起袖子,開始煮咖哩。我在旁邊打下手——洗菜、切肉、削馬鈴薯。妤希坐在小板凳上看,偶爾幫忙遞東西。
「李大哥,你切肉的手法不錯。」花凜音說。
「以前在家都是我煮飯。」
咖哩的香味漸漸飄出來。妤希趴在廚房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香喔……」
「再等一下下,馬上就好了。」花凜音笑著說。
午餐很簡單,但很溫馨。咖哩飯配涼拌小黃瓜,還有我媽早上留下的蒸蛋。三個人坐在客廳地板上,因為還沒有餐桌。
「花老師的咖哩好好吃!」妤希吃得滿嘴都是。
「喜歡就多吃一點。」花凜音幫她盛了第二碗。
我也覺得好吃。不只是味道,還有那種一起準備、一起吃飯的感覺。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像一個真正的家。
飯後,花凜音開始幫我整理社福申請的資料。
文件攤了一桌——薪資證明、租屋契約、戶籍謄本、健康檢查報告、還有那份判決書。
她拿起判決書,看了一眼封面,然後看向我。
「可以看嗎?」
我沉默了幾秒,點頭。
她翻開,仔細地看。看到「殺人未遂」改判「傷害罪」,看到和解金額,看到那些冰冷的法律用語。
「兩百五十萬。」她輕聲說,「你存了這麼多,然後全部被騙走了。」
「對......」
「還被他倒打一耙,逼你賠八十萬。」
「對......」
她放下判決書,看著我。眼睛裡有很多情緒——同情、憤怒、心疼。
「台灣的法律有時候真的……很不公平。」
「我知道。」她深吸一口氣,「但我想說,這不是個案,是制度的問題。被害人要拿出證據證明自己受害,加害人卻可以用法律漏洞逃避責任。」
我沒有說話。這些話我在心裡說過無數次,但從別人嘴裡聽到,感覺不一樣。
「而且,」她繼續說,「你那麼努力存錢、那麼努力想做對的事,結果卻被這樣對待。如果是我,可能早就放棄了。」
「我也想過放棄。」我說,「很多次。」
「但你沒有。」她看著我,眼神裡有種我說不出來的東西,「你出獄後找工作、存錢、照顧妤希。明明可以自暴自棄,卻選擇重新開始。」
「因為沒有別的選擇。」
「不,」她搖頭,「你有選擇。你可以選擇怨恨這個世界,可以選擇變成另一個阿國。但你沒有。你選擇了善良。」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大哥,」她的聲音變得很認真,「我以前覺得『善良』是一種天性,是天生的。但認識你之後,我才知道,真正的善良是一種選擇。是在被傷害之後,還選擇不傷害別人。是在被世界虧欠之後,還選擇對世界溫柔。」
她頓了一下。
「這讓我很佩服你。」
我的喉嚨有點緊。
「妳太抬舉我了。」
「沒有。」她認真地說,「而且,我想更了解你。想知道你怎麼走過來的,想知道你怎麼做到的。」
她的眼神很清澈,沒有憐憫,只有真誠的好奇和……某種我說不出來的溫暖。
「如果你願意說的話。」她補充。
我看著她,這個二十出頭的女孩,這個本來跟我毫無關係的陌生人,現在卻坐在我家裡,幫我整理資料,說她想了解我。
「好。」我說,「有機會的話。」
她笑了,那個笑容像冬天的陽光。
* * *
下午三點,我媽打來電話。
「惟惟,今天天氣這麼好,帶妤希出去玩玩啊。」
「去哪裡?」
「清水鰲峰山運動公園啊!」她說,「那裡有溜滑梯、有草地,小孩一定喜歡。而且現在不熱,很適合。」
掛掉電話,我看向花凜音和妤希。
「要不要去公園?」
「要!」妤希立刻跳起來。
「花老師也一起?」我問。
花凜音看看手錶,「我下午沒事……好啊,一起去。」
我們收拾了一下,帶了水壺和毛巾,開車前往清水鰲峰山運動公園。
車程大約二十分鐘。妤希坐在後座,一路上看著窗外,眼睛亮亮的。
「哥哥,公園大不大?」
「很大。」
「有溜滑梯嗎?」
「有,而且很高很長。」
「我會不會害怕?」
「不會。」我從後照鏡看她,「就算怕,哥哥也會陪妳。」
她笑了,那個笑容乾淨得像天空。
車子轉進公園的入口,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遠處是連綿的山巒,近處是修剪整齊的草坪。自行車道蜿蜒在綠地之間,偶爾有騎士經過。觀景台在高處,可以看到遠方的海岸線,陽光在海面上碎成千萬片金色的鱗片。
「哇……」妤希趴在車窗上,眼睛睜得大大的。
「漂亮吧?」花凜音也笑了。
我把車停好,三個人下車。
一踏進公園,微風迎面而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一絲海的鹹味。天空藍得不像話,白雲像棉花糖一樣飄著。遠處的遊戲場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此起彼落,像夏天的蟬鳴。
妤希站在入口,仰頭看著天空,然後慢慢轉圈。
「好漂亮……」她輕聲說。
花凜音蹲下來,跟她一起看。
「妤希,喜歡這裡嗎?」
「喜歡。」她點頭,然後轉頭看我,眼睛裡有淚光,「哥哥,這裡好漂亮。跟我以前去的地方都不一樣。」
我牽起她的手。
此時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螢幕。
是社會局的簡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