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哥哥,」她說,眼淚掉了下來,「我是不是又要被丟掉了?」
剛才那一句,是害怕。
這一句,是確認。
她不再縮著聲音。她要答案。
她的聲音在發抖,眼淚滾落在地板上,但她還在努力睜大眼睛看著我,像是在等待最後的判決。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
「不會。」我說,聲音比我想像的堅定,「妳不會被丟掉。我不會讓任何人把妳帶走。」
「可是那個阿姨說——」
「她說的是『如果』。」我打斷她,握住她的肩膀,「『如果』我們不改變。但我們會改變。我們會通過評估。」
「真的嗎?」
「真的。」我把她抱進懷裡,「我保證。」
妤希的手緊緊抓著我的衣服,把臉埋在我肩上。她的身體在發抖,眼淚把我的衣領都濡濕了。
花凜音走過來,蹲在妤希旁邊。
「妤希,老師跟妳保證,」她的聲音帶著哽咽,「老師會幫哥哥,我們一起通過評估。好不好?」
妤希從我懷裡抬頭,看看花凜音,又看看我。
然後她伸出兩隻手,一手抓住我的手指,一手抓住花凜音的手指。
「打勾勾。」她說,眼淚還在掉,「你們兩個,都不准消失。」
我們勾住了她的手指。
三個人的手指纏在一起,像一個脆弱的卻無比堅定的誓約。
客廳裡的陽光漸漸西斜,粉紅色的壁紙還攤在地上,那些小兔子在光影裡彷彿在跳動。
「我們來完成房間吧。」我說,「讓小兔子都上牆,好不好?」
妤希用手背抹了抹眼淚,用力點頭。
那天下午,我們還是把壁紙貼上了。
過程比想像中難。膠水塗不勻,壁紙對不齊,邊角總是翹起來。但我們三個人配合得很好——我負責高處,花凜音負責技術指導,妤希負責遞工具和當品管員,不斷指出「這邊歪了」、「那邊有氣泡」。
「哥哥,你那邊往左一點!」
「不是那邊,是右邊啦!」
「老師,這個皺皺的要怎麼弄平?」
「用刮板,像這樣……對,輕輕的,不要太用力。」
貼到第二面牆的時候,花凜音不小心把膠水甩到自己臉上。
妤希看到了,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妤希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笑得有點突然。
「老師,妳的臉!」
「哪裡?」花凜音摸了摸臉,結果手上也是膠水,越抹越糊。
我也忍不住笑了。
那一刻,客廳裡充滿了笑聲。剛才訪視的陰霾,好像被這些笑聲沖淡了一些。不是消失,而是變得不那麼沉重。
當最後一面牆貼完時,夕陽正好西斜。
金色的光透過窗戶,灑在滿牆的粉紅色小兔子上。那些白色的小身影在光裡彷彿在跳動,整間房間被溫暖的色調包圍,像一個柔軟的夢。
妤希站在房間中央,慢慢轉圈。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淚的痕跡還在臉頰上,但嘴角已經在笑。
「喜歡嗎?」我問。
她點頭,然後轉身,一手抱住我,一手抱住花凜音。
「喜歡。」她說,聲音小小的,「好喜歡。」
花凜音也哭了,但她在笑。
「這真的是全世界最棒的房間。」她說。
* * *
晚餐時間到了,花凜音說要幫忙煮飯。
我打開廚房櫃子,裡面只有半瓶醬油、一包鹽,還有半包過期的麵條——這就是全部了。
「叫外送吧。」我說。
最後叫了三碗炒飯,加蛋。送來的時候還附了一小盤炒青菜。
我們坐在客廳地板上吃,因為還沒有餐桌。妤希很認真地幫我們分菜,把炒飯裡的蝦仁一隻一隻挑出來,平分給三個人。
「哥哥要多吃,因為你要工作。」
「老師要多吃,因為妳要唸書。」
「我吃最少,因為我最小,吃不多。」
花凜音看著她,嘴角在笑,眼淚卻直直掉進飯裡。
「妤希,」她說,「妳怎麼這麼懂事?」
「因為不懂事的小孩會被討厭。」妤希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我以前不懂事,爸爸媽媽就討厭我。所以我要很懂事,這樣哥哥和老師才不會討厭我。」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妤希,」我放下筷子,「聽我說。妳不需要懂事我們才喜歡妳。就算妳不懂事,就算妳調皮搗蛋,就算妳生氣哭鬧——我們還是喜歡妳。因為妳是妳,不是因為妳做了什麼。」
她看著我,眼睛睜得大大的。
「真的嗎?」
「真的。」花凜音也說,「老師以前在幼稚園的時候,最喜歡的小朋友不是最乖的,是最真實的。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生氣就生氣——那樣才是真的活著。」
妤希低下頭,盯著自己的炒飯,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很輕很輕地,她說:「那我可不可以……有時候不懂事?」
「可以。」我說。
「可不可以……有時候生氣?」
「可以。」
「可不可以……」她的聲音變得更小,像是用盡全部勇氣才說出來,
「可不可以……」她停了一下。
「有時候……當一個普通的小孩?」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妳可以一直當一個普通的小孩。這是妳的權利。」
她抬頭看我,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她笑了。那是放鬆的、真實的、屬於七歲孩子的笑容。
* * *
飯後,花凜音該回學校了。我送她到門口,夜色已經很深,路燈在遠處一盞一盞亮起。
「李大哥,」她轉身看我,「我會整理一些社福資源的資料給你。還有,我認識一些在做家庭代工的人,也許可以接一些手工回家做,時間比較彈性。」
「謝謝。」我說,「真的很謝謝妳今天來。」
她搖頭。
「不要謝我。我是在幫妤希,也是在……」她停了一下,夜色裡她的眼睛很亮,「也是在幫一個我尊敬的人。」
我沒有說話。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李大哥,你知道嗎?」她繼續說,聲音變得很輕,「我以前覺得,『堅強』就是不怕痛、不流淚、什麼都自己扛。但認識你之後,我才知道真正的堅強是——明明很痛,還是往前走。明明想哭,還是站得直。明明可以放棄,卻選擇再試一次。」
她看著我,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讓她的輪廓變得柔和。
「你讓我看到,一個人可以有瑕疵、有過去、有軟弱,但依然可以是個好人。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沉默了很久,才說:「我沒有妳說的那麼好。」
「你沒有看到你自己。」她微笑,「但我和妤希看到了。」
她走向停在路邊的機車,戴上安全帽。發動引擎前,她回頭說:「下週末我帶一些安全鎖和防滑墊來。我有同學家裡開五金行,可以算便宜一點。」
「不用麻煩——」
「不麻煩。」她打斷我,「我們是朋友了,對吧?」
我看著她,點頭。
「對。朋友。」
「記住,」她認真地說,「我們是朋友,所以有困難、有問題,一定要跟我說。或許我能幫上忙。一定要說,知道嗎?」
我點頭。
她笑了,騎車離開。尾燈在夜色裡劃出一道紅色的弧線,然後消失在轉角。
我站在門口,看著空蕩的街道,然後抬頭看二樓的窗戶。
妤希房間的燈還亮著。粉紅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透出來,溫暖得像一個承諾——一個我們剛剛許下的、關於未來的承諾。
* * *
上樓時,她已經洗好澡,坐在新房間的地板上。旁邊散著蠟筆和色鉛筆,她正在畫畫。
「在畫什麼?」我問。
「給花老師的信。」她頭也不抬,「我要告訴她,小兔子壁紙貼好了。還有……我今天很開心。」
我坐下來,背靠著粉紅色的牆。那些小兔子在我身後微笑,安靜地見證這個夜晚。
「哥哥。」妤希放下蠟筆,爬到我旁邊,靠在我身上。
「嗯?」
「我們真的不會被分開,對不對?」
「對。」
「打勾勾?」
我伸出小指。她勾住,用力搖了搖。
「說謊的人要被虎姑婆吃掉,還要被罰不能吃布丁,還要……還要被罰永遠沒有小兔子壁紙。」
「這麼狠?」
「嗯。」她靠在我身上,「因為這是最重要的事。」
我抱住她,她的身體小小的、暖暖的,在我懷裡一動也不動。
「哥哥,」她的聲音變得很小,像在說祕密,「我今天其實很害怕。」
「我知道。」
「但是你和老師在,我就不那麼怕了。」
「以後都會在。」我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在。」
她點點頭,漸漸睡著了。呼吸平穩而深長,像一隻終於找到巢穴的小動物。
我輕輕抱起她,放到床上,蓋好被子。牆上的小兔子在夜燈的光暈裡微笑,像是在守護她的夢。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睡著的臉,很久很久。
然後我起身,輕輕關上房門,走到樓下客廳。
* * *
地上還散落著工具和壁紙的包裝。我開始收拾,把東西一樣一樣歸位。動作很慢,因為腦中在思考。
張社工說的那些問題都是真的。安全鎖、防滑墊、樓梯防護網——這些要錢。兼職工作——要時間。母親的幫忙——要協調。
但我不能停。因為停下,就可能失去她。
收拾到一半時,手機響了。是母親。
我接起來。
「惟惟,」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累,「我今天聽妳阿姨說,社會局的人去你那裡了?」
「對,下午來的。」
「……情況怎麼樣?」
我沉默了幾秒。「不太好。他們說家裡不安全,說我收入不夠,說我一個人照顧不來。」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然後母親說:「那從明天開始,我每天過去。不是傍晚去,是下午就去。我可以在那邊煮晚餐,等妤希放學,陪她做功課,等你下班回來我再走。」
「媽,妳自己的身體——」
「我身體好得很。」她打斷我,「而且妤希那孩子……我很喜歡。她上次打電話給我,叫我奶奶,說要請我吃布丁。那聲音甜得喔……」
我的喉嚨發緊。
「媽,謝謝妳。」
「謝什麼,你是我兒子。」她的聲音變得很輕,「你爸那邊……我不管了。他要賭就讓他去賭,要喝就讓他去喝。但我不能看著你一個人掙扎,不能看著那孩子又被丟回去。」
她頓了頓。
「惟惟,你做得對。」
電話那頭很安靜。
「媽……以你為榮。」
那句話,簡單的五個字,卻像一道光,照進我心裡最深最暗的地方。
「媽,」我的聲音有點啞,「我會努力。我一定會讓這個家好起來。」
「我知道你會。」她說,「早點睡,明天還要上班。我下午兩點過去,帶一些菜,煮點好吃的給你們。」
掛掉電話後,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個還很空蕩、但已經有了溫度的家。
牆上還有剝落的漆要補,窗戶要裝安全鎖,浴室要防滑墊,銀行戶頭的數字要增加。
路還很長。每一步都可能跌倒,每一次都可能被質疑。
但至少今夜,粉紅色的小兔子安靜地陪著一個女孩入睡。
而我知道,從今以後,我不是一個人在走這段路了。
我們是三個人。也許,未來會有更多人。
我關掉客廳的燈,走上樓梯。經過妤希房間時,我停了一下,透過門縫看到她安穩的睡臉。
然後我走進自己的房間,打開窗戶,看著外面的夜空。
星星很少,但有一兩顆特別亮。
我想起妤希說的話:「選定了,就是我的了。別人說什麼都沒用。」
她選了我。
而我,選了她。
這就夠了。
這就夠我們走下去。
* * *
我準備睡覺時,手機螢幕突然亮了。
一封簡訊。陌生號碼。
我點開。
「李先生,我是陳老師。檢舉是我報的,這不用隱瞞。花凜音不適合你這種人,妤希也不適合待在更生人家裡。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告訴該知道的人。下次訪視,我會繼續提供『必要資訊』給社會局。另外,你家附近的鄰居都很關心社區安全,我想他們會樂意配合社工調查的。祝你好運。」
我盯著那段文字,手指漸漸握緊。
螢幕的光照在我臉上,冰冷得像刀。
下次訪視。必要資訊。鄰居配合調查。
他不只是檢舉,他還在繼續佈局。
我深吸一口氣,關掉手機螢幕。
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妤希房間的方向。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夜燈光。粉紅色的牆壁,三十六隻小兔子,還有那個睡得安穩的女孩。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一週。
七個白天,七個黑夜。
這是我守住她的最後期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