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此時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螢幕。
是社會局的簡訊。
「您好,這裡是台中市社會局。因應後續評估作業,將於12月○日(星期○)上午10:00進行第二次家庭訪視,請於當日留在家中等候。如有問題請與承辦社工聯繫。」
我盯著那幾行字。
12月○日。
後天。
手機螢幕的光刺眼,我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種熟悉的恐懼——失去的恐懼,又要失去的恐懼。
「哥哥!你快來看!」
妤希的聲音把我拉回來。她站在公園入口,張開雙臂,像要擁抱整片天空。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哥哥!這裡好漂亮!」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深吸一口氣。
後天的事,後天再說。
至少今天,讓她當個普通的孩子。
我走向她們。
「以前來過這裡嗎?」花凜音問。
「沒有。」
「那妤希一定會很開心。」她笑了,「這裡的遊戲場很大,而且風景很好。我小時候常跟爸媽來。」
妤希已經跑向遊戲場,小小的身影在綠色的草地上跳躍。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裙擺也飄著,像一隻粉紅色的蝴蝶。
「李大哥。」花凜音突然開口。
「嗯?」
「剛才那封簡訊……」她看著我,「是社會局的吧?」
我沒說話。
「後天?」
「妳怎麼知道?」
「因為你的表情。」她說,「你看簡訊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嘆了口氣。「對,後天。第二次訪視。」
「那我們是不是該回去準備——」
「讓她玩。」我打斷她,看著前方奔跑的妤希,「至少今天,讓她開心一下。」
花凜音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變了。變得很溫柔,也很心疼。
「好。」她說,「那我們今天就好好陪她。」
* * *
風好大。
吹得我的頭髮都飛起來了。
花老師的馬尾也在飄,像電視上的仙女。
草地好綠好綠,軟軟的,踩下去會彈起來。
遊戲場在前面,紅色的溜滑梯好高好高,比育幼院的高好多。
我跑得好快。
「妤希,等等我們!」花老師在後面笑。
我停下來,回頭看。
哥哥和花老師手牽著手——不對,不是牽手,是哥哥拿著花老師的包包。
他們走得比我慢,但他們在笑。
哥哥的眉毛沒有皺起來。
他在笑。
這樣就好了。
我繼續跑向溜滑梯。
* * *
妤希站在溜滑梯下面,仰著頭看那個紅色的滑道。
她的手抓著梯子,但沒有開始爬。
我走過去。「怕嗎?」
她搖頭,然後又點頭。
「哥哥在這裡。」我說,「妳上去,我在下面等妳。」
她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有猶豫、有期待、還有一種我很熟悉的東西——害怕失去。
兩天後,如果張社工的評估還是不通過……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妤希,上去吧。哥哥不會走。」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爬梯子。
每爬一階,她就回頭看一次。確認我還在。
我對她揮手。「繼續爬,不要怕。」
她繼續往上。那個小小的身影,手抓得很緊,手心一定都是汗。每爬一階都要回頭確認一次,像是怕我會突然消失。
花凜音走到我旁邊,輕聲說:「她很沒安全感。」
「嗯。」
「但她信任你。」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一階一階往上爬。
如果失去了她,我會怎麼樣?
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會怎麼樣。
她又要回到那個沒有人真正在乎她的地方。又要一個人了。又要開始數著日子,等待下一個可能拋棄她的大人。
不行。
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妤希終於爬到最上面,坐在滑道口。她的身影在高處顯得更小了,但她還是回頭看我,確認我還在。
我對她揮手。「溜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放開。
風把她的裙擺吹起來,她大笑著滑下來。
我接住她。
「怎麼樣?」我問。
「好好玩!」她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我還要再玩一次!」
她跑回梯子那裡。這次沒有猶豫,爬得很快。
然後又是一次。
又一次。
又一次。
她連續溜了五次,每一次都笑得很開心,每一次我都在底下接住她。
「哥哥,你看我!」
「看到了。」
「我溜得好快對不對?」
「對,非常快。」
「那我可以再溜一次嗎?」
「可以,但最後一次喔,待會要去玩別的。」
「好!」
花凜音站在我旁邊,遞給我一瓶水。
「謝謝。」
「李大哥,」她看著正在爬梯子的妤希,「你知道嗎?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嗯?」
「我是說,真正的笑。」她說,「以前在幼稚園的時候,她從來不笑。就算其他小朋友在玩,她也只是一個人坐在角落。我那時候試著逗她笑,但她只是看著我,眼睛是空的。」
我沒有說話。
「可是現在,」花凜音的聲音很輕,「她的眼睛裡有光了。」
妤希溜下來,大笑著。
陽光灑在她臉上,她的笑容乾淨得像水晶。
「你給她的。」花凜音說,「是你把光還給她的。」
我看著妤希,喉嚨有點緊。
兩天後,這一切可能都會結束。
但至少現在,她在笑。
這就夠了。
* * *
「花老師!陪我盪鞦韆!」
「好啊,來!」
花老師把我抱上鞦韆,站在後面推我。
「要推高一點嗎?」
「要!」
鞦韆盪起來了。
好高好高,我的腳快要踢到天空了。
風在我耳邊呼呼地叫。
我的頭髮全部飛起來了。
「哥哥!你看我!」
哥哥站在旁邊,拿著手機在拍照。
他在笑。
「哥哥!幫我跟花老師拍一張!」
「好。」
咔嚓。
「再拍一張!」
咔嚓。
「再一張!」
「妤希,手機要沒電了。」哥哥笑著說。
「那最後一張!」
咔嚓。
鞦韆慢慢停下來。
我跳下來,跑到哥哥旁邊。
「給我看!」
哥哥把手機給我。
照片裡的我,笑得好開心。
花老師站在後面,也在笑。
太陽在我們身後,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哥哥,這張可以印出來嗎?」
「可以。」
「那我要貼在房間的牆上。」
「好。」
「貼在粉紅色兔子旁邊。」
「都聽妳的。」
我抱著哥哥的腿。
「哥哥。」
「嗯?」
「今天好開心。」
哥哥摸摸我的頭。
「我也是。」
我們走到草地上。
草軟軟的,躺下去好舒服。
天空好藍好藍,雲飄來飄去。
「哥哥,那朵雲像不像小兔子?」
哥哥看了一下。「像。」
「那朵呢?」
「像……大象?」
「不對!是恐龍!」
花老師在旁邊笑。「妤希的想像力真豐富。」
「花老師,那朵像什麼?」
「嗯……像棉花糖。」
「我也覺得!」
棉花糖。
粉紅色的,軟軟的,甜甜的。
以前媽媽……
我的笑容停住了。
* * *
妤希突然安靜下來,低下頭。
我伸手摸摸她的頭。「怎麼了?」
「沒事。」她搖搖頭,「我忘記要說什麼了。」
她在撒謊。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以前媽媽從來不買棉花糖給她。以前她站在夜市的棉花糖攤位前面,看著其他小朋友拿著彩色的棉花糖,她只能看。
「妤希,」我說,「下次我們去夜市,買棉花糖給妳吃。要什麼顏色都可以。」
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嗎?」
「真的。」
「那我要粉紅色的。」
「好。」
「要很大很大的。」
「沒問題。」
她笑了,然後又躺回草地上,繼續看雲。
花凜音看著我,嘴角帶著笑。
「李大哥,你很會哄小孩。」
「沒有,只是……」我頓了一下,「只是不想讓她失望。」
「所以每次她要什麼,你都會答應?」
「如果我做得到的話。」
花凜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你知道嗎?你是個很好的哥哥。」
我沒有回答。
如果我真的夠好,就不會讓她面臨被帶走的風險。
如果我真的夠好,就不會有前科、不會這麼窮、不會讓她住在這麼破舊的房子裡。
我只是在盡力而已。
但盡力,夠嗎?
「哥哥,我們下次還可以來嗎?」
妤希坐起來,認真地看著我。
「可以。」我說。
「真的嗎?」
「真的。」
「那我們約好。」她伸出小指,「打勾勾。」
我勾住她的小指。
「說謊的人要被虎姑婆吃掉。」她認真地說。
「好,被虎姑婆吃掉。」
「還要被罰不能吃布丁。」
「還要被罰不能吃布丁。」
「還要被罰……」她想了一下,「還要被罰永遠不能來公園。」
我的心揪了一下。
「好,永遠不能來公園。」
她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把小指伸向花凜音。
「花老師也要打勾勾。」
「好啊。」花凜音勾住她的小指,「老師保證,下次一定帶風箏來。」
「真的嗎?」
「真的。」
「那我也要打勾勾!」
三個人的小指勾在一起。
陽光灑在我們身上,暖暖的。
那一刻,我突然有種錯覺——
好像我們真的是一家人。
太陽開始西斜。
該回家了。
「妤希,走吧。」
「好。」
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然後回頭看了一眼遊戲場。
「哥哥。」
「嗯?」
「今天真的好開心。」她說,「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
我蹲下來,看著她。
「不是最開心的。」我說,「以後還會有更開心的日子。」
「真的嗎?」
「真的。我保證。」
她看著我,然後用力點頭。
「我相信你。」
* * *
哥哥抱著我上車。
我在後座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我聽見哥哥和花老師在說話。
「後天的訪視,我會去。」花老師說。
「妳不用——」
「我要去。我是妤希的緊急聯絡人,我有權利在場。而且……而且我想幫你。」
我想睜開眼睛,可是好睏。
「李大哥,你是對的。你給了她一個家。真正的家。」
花老師的聲音好溫柔。
「那我們就讓她看到。讓她看到妤希的改變,讓她看到這個家的溫度。」
我聽見哥哥說謝謝。
花老師說我們是朋友。
然後我又睡著了。
到家的時候,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到家了?」
「到了。」
「我還想玩……」
「下次再去。」
「真的嗎?」
「真的。」
哥哥抱我進屋。
花老師在廚房準備晚餐。
好香。
我醒來了。
* * *
晚餐是簡單的炒飯和湯。
妤希醒來後,坐在客廳地板上吃飯,邊吃邊跟花凜音說今天在公園的事。
「花老師,那個溜滑梯真的好高喔!」
「對啊,妤希好勇敢。」
「下次我還要溜!」
「好啊,下次我們帶相機去,拍更多照片。」
我坐在旁邊,看著她們聊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說話的時候手舞足蹈,跟早上那個蜷縮在後座睡覺的樣子完全不同。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月亮升起來了。
明天,我要去拜託鄰居寫推薦函。
後天,張社工會來。
如果通過了,我們就可以繼續這樣生活下去。
如果沒通過……
不,不會的。
我們一定會通過。
一定。
吃完晚餐,花凜音開始幫忙裝剩下的安全鎖。
「這個要鎖在窗戶的哪裡?」
「右邊,固定在窗框上。」
「像這樣嗎?」
「對,再鎖緊一點。」
妤希站在旁邊看,手裡抱著那隻小熊。她的眼神很專注,像是在記住每一個步驟。
「哥哥,為什麼要裝這些?」
「因為……」我想了想該怎麼解釋,「因為要讓家裡更安全。」
「是不是因為那個阿姨?」
我愣住了。
「妤希怎麼知道?」
「因為上次那個阿姨來的時候,一直在看窗戶和浴室。」她說,「她說這裡不安全,對不對?」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
「對。但現在我們把它變安全了。」
「那阿姨就不會把我帶走了?」
「不會。」
「真的嗎?」
「真的。」我說,「妤希,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哥哥都不會讓任何人把妳帶走。」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淚光。
「打勾勾?」
「打勾勾。」
我們勾住小指。
「說謊的人要被虎姑婆吃掉。」
「對,被虎姑婆吃掉。」
她笑了,但眼淚還是掉下來了。
我幫她擦掉眼淚。
「不哭。」
「我沒有哭。」她吸了吸鼻子,「我只是……眼睛進沙子了。」
「好,眼睛進沙子了。」
花凜音在旁邊也紅了眼眶。
九點,花凜音要回去了。
「明天我再過來。」她說,「幫你一起準備。」
「好。」
「對了,鄰居的推薦函,我明天去找林阿姨和張叔叔。」
「麻煩妳了。」
「不麻煩。」她笑了,「我們是一家人。」
又是這句話。
我送她到門口。
夜風有點涼,她拉緊外套。
「李大哥,」她突然轉身,「你一定要有信心。我們一定會過的。」
「嗯。」
「而且……」她頓了一下,臉有點紅,「而且不管結果怎樣,我都會在你身邊。」
她說完,騎上機車,快速離開了。
尾燈在夜色裡劃出一道紅色的弧線,然後消失在轉角。
我站在門口,看著空蕩的街道。
不管結果怎樣,我都會在你身邊。
這句話,讓我的心暖了起來。
回到屋裡,妤希已經刷完牙,穿著粉紅色的睡衣站在樓梯口等我。
「哥哥,我可以不要睡嗎?」
「為什麼?」我走過去,牽起她的手。
「因為……」她咬著嘴唇,聲音變得很小,「因為我怕明天醒來,今天就變成夢了。」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期待,也有恐懼。
我抱起她,往樓上走。
「不會的。今天不是夢。」
「真的嗎?」
「真的。而且明天會有更多開心的事。」
「像什麼?」
「像……我們可以一起去買妳喜歡的貼紙。」
「真的嗎?」
「真的。」
「那後天呢?」
我的腳步停住了。
後天,社工會來。
「後天……」我說,「後天我們會一起面對。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會一起面對。」
「好。」她把頭靠在我肩上,聲音裡帶著睡意,「我相信哥哥。」
我把她放在床上,蓋好被子。牆上的粉紅色小兔子在夜燈的光暈裡微笑,像是在守護她的夢。
「晚安,妤希。」
「晚安,哥哥。」
她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我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確認她睡著了,才輕輕關上門。
下樓時,客廳裡還散落著工具和材料。我開始收拾,把東西一樣一樣歸位。螺絲刀、扳手、剩下的螺絲釘——每一樣都代表著我們為這個家做的努力。
收拾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媽。
「惟惟,後天我會早點過去。」
「好。」
「你不用擔心,媽會幫你。」她的聲音很溫柔,「妤希是個好孩子,社工一定會看到的。」
「謝謝媽。」
「還有啊,」她頓了一下,「花老師那個女孩……很不錯。」
「媽……」
「我沒有別的意思。」她笑了,「只是覺得,你們三個在一起,很像一家人。」
一家人。
今天已經第三次聽到這個詞了。
掛掉電話後,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家。
牆上有妤希的畫,冰箱貼著幼稚園的通知單,玄關有三雙鞋——我的、妤希的、還有媽媽留下的拖鞋。
這個家,真的不一樣了。
不再是一個只有我一個人的空殼。
是一個有溫度、有笑聲、有未來的家。
我打開手機,看著今天在公園拍的照片。
妤希笑得很開心,花凜音站在後面也在笑。陽光灑在她們身上,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那個瞬間被凍結在螢幕裡,像是一個承諾——關於幸福的承諾。
我把這張照片設成桌布。
然後打開行事曆,看著明天和後天的日期。
明天:拜託鄰居、整理文件、再檢查一次所有設備。
後天:社工訪視。
我在「後天」那個日期上畫了一個圈。
然後寫了一句話:
「我們一定會過。」
夜很深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霜。空氣裡還殘留著晚餐的香味,混著新裝安全鎖時的金屬氣息。
我關掉燈,上樓。
經過妤希房間時,我停了一下,透過門縫看到她安穩的睡臉。被子蓋到下巴,小熊抱在懷裡,嘴角還帶著一點笑意。不知道她在夢裡看到什麼,但願是今天公園的陽光和笑聲。
然後我走進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我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今天的畫面——
妤希溜滑梯時回頭確認我在不在的眼神。
她大笑著滑下來時,裙擺飛起來的瞬間。
花凜音遞給我水的時候,說「她的眼睛裡有光了」的溫柔語氣。
三個人在草地上看雲的午後,暖暖的陽光,輕輕的風。
不管明天發生什麼,至少今天,我們很幸福。
至少今天,妤希笑了。
這就夠了。
這就是我堅持下去的理由。
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放鬆下來。肩膀的緊繃漸漸鬆開,緊握的拳頭也慢慢攤平。
明天,是新的一天。
明天,我會繼續戰鬥。
為了妤希。
為了這個家。
為了……我們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