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前的台北大稻埕,空氣悶得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迪化街的紅磚屋頂上,連淡水河吹來的風都帶著一股鹹濕的焦躁。
河岸的堤防邊,老喬坐在青苔斑駁石階上。身旁站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那是鄰居雜貨店家的孩子。老喬正用一根枯枝在乾涸的泥地上畫著凌亂卻隱含規律的幾何線條,聲音低沉得如同老舊的留聲機。
「看這兒,」老喬的手指劃過泥地,「這淡水河從關渡口出去前,在這裡繞了個大彎。在風水裡,這叫『環抱水』,是逆水局。水就是財,也是氣。這座城的心臟在台北車站地底跳動,而它的呼吸……就在我們腳下這片死角裡。」
男孩歪著頭,睜大眼睛看著那些複雜的圖像,卻只覺得像是一團亂掉的毛線。他吸了吸鼻涕,看著天空中厚重如鉛、隱約透著一絲詭異紫光的雲層,完全聽不懂老頭在說什麼。
老喬瞧見男孩那懵懂的神情,自嘲地撇了撇嘴,隨手抹去了地上的劃痕。「我想你應該也是聽不懂,算啦,回家去吧,晚點雨落下來,你媽又要拿掃帚追著你打了。」
他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拍掉褲管上的灰塵,順手拿起靠在石階旁的那把黑傘。男孩對他揮了揮手,蹦蹦跳跳地朝著巷子另一頭跑去。老喬獨自一人,在那把黑傘沉重的黃銅傘柄映襯下,顯得孤獨而蒼老。
他散步走回迪化街,此時正值年貨大街期間,狹窄的街道擠滿了攤位,中藥、乾貨與糖果混雜的香氣在濕悶的空氣中發酵。就在他行經霞海城隍廟附近時,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且粗魯的騷動。
「抓小偷!快抓小偷啊!」
一個黑影撥開擁擠的人潮,跌跌撞撞地朝著老喬的方向奔來。就在那人與老喬擦身而過的瞬間,老喬握著黑傘的手動都沒動,左手卻輕描淡寫地一揚,指尖夾著一張看似泛黃、卻隱約透著微弱螢光的紙片。
「啪」的一聲,紙片精準地貼在那小偷的後頸上,緊接著,空氣中傳來一聲極其短促、像高壓電容放電般的『滋——』聲。
小偷的腳步戛然而止。他依舊保持著奔跑的姿勢,一隻腳懸在半空中,整個人卻像是被某種物理性規律強行凍結,驚恐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任憑他如何使勁,連睫毛都動彈不得。
街對面,霞海城隍廟的廟門口,老謝正懶散地躺坐在一張舊藤椅上,半瞇著眼,撇著嘴角笑道:「嘖嘖,老喬,又在用你那套『定身法』?小心被上面的眼給盯上。」
老喬收回手,連看都沒看那凍結的小偷一眼,冷聲懟了回去:「看好你的廟吧,老謝!你那城隍爺要是出問題麻煩就大了。」
「嘿,不勞你操心。」老謝搖著扇子,嘿嘿笑了一聲。
老喬沒再搭腔,轉身走進了一條少有人煙的深巷。
老謝望著老喬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收起了臉上的懶散。他緩緩地起身,踱步走回大殿,繞到了城隍爺神像的後方。他看似無所謂地在神像斑駁的背部摸索,手指卻以一種極其精準的頻率敲擊著,神像內部傳來一陣沉悶且細微的齒輪嚙合聲——『咔、噠』,一陣極其細微的光芒隱約閃現,伴隨著微弱的『嗡嗡』聲,像是整座神龕都變成了一台正在運行的超大型主機。
在四下無人的神龕陰影中,城隍神像的表面浮現出了一層複雜而又精密的流動線路,螢藍色的光點如同血管般在石質表層下跳動,同一時間大殿內繚繞的檀香煙霧,似乎產生了微小的螺旋干擾,像是數據流正在被抽離。老謝看著那些運作完美的線條,點了點頭,滿意地低聲呢喃:「我不就是城隍爺嘛……」
此時,暴雨終於傾盆而下。
「轟隆——」,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隨即,豆大的雨滴開始瘋狂拍打在迪化街的青石板路上,發出密集的「啪嗒、啪嗒」聲。老喬撐開了那把厚重的黑傘,傘面繃緊時發出「嘭」的一聲悶響,將漫天雨勢隔絕在外。
老喬繼續往巷弄深處走著,巷子盡頭,矗立著一棟和洋折衷風格的二層老屋,洗石子的外牆嵌著深綠色的木質窗櫟,低調、清冷,卻透著一種與周遭時空脫節的質感。
看著那些被雨水沖刷的紅磚。對他而言,這些磚頭的崩解與重生、整座城市的興起與陷落,都像是快轉鏡頭下的一瞬。他在這條「亮線」裡待得太久,久到已經快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來觀察末日的,還是來陪這場末日一起老去的。
他在門前停下步子。雨水順著招牌邊緣滴落,發出「叮、叮」的清脆聲響。在昏暗的雨幕中,那塊鑄鐵招牌上刻著兩個瘦金體的手工字跡:
『須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