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救贖》: 第十二章 試養期的開始(二)兩種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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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手機還在響。

客廳裡沒有人動。蛋糕的奶油味還飄在空氣裡,桌上的草莓碎屑還沒擦,樓上孩子的笑聲一波一波落下來,跟鈴聲交織在一起,像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被硬塞進同一個房間。

雅雯低頭看了螢幕一眼,再看花凜音。 然後她壓低聲音,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接起來吧。開擴音。我們也想聽聽看,他到底能多噁心。」

小婷對樓上的方向比了個噓的手勢。阿傑收起手機,坐直了。

花凜音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看著那個還在震動的手機,沉默了幾秒。 然後伸手按下接聽,點開擴音。

「凜音啊?」 陳老師的聲音從手機裡流出來。溫和,像倒了一杯溫水。

「嗯。」

「有沒有打擾到妳?剛剛打沒接,想說是不是在忙。」

「在朋友家。」

「喔,是喔。」他笑了一聲,不大,很得體,「那我簡單講就好。最近看妳臉書發的一些東西,想說妳是不是過得比較辛苦?」

沒有回答。

「我知道妳這個人啦,責任心很重。看到需要幫忙的就往前衝,什麼都不管。這是優點,但有時候也是缺點,對不對?」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接話。 沒有接。

「不是要批評妳。是因為,現在那個案子——試養的那個——評估流程其實蠻敏感的。社工那邊在注意的東西比妳想的還多。妳也知道,有些事情只要位置站錯了,人家不會管妳動機是什麼,只看妳的角色。」

客廳裡每個人的表情都繃緊了。小婷的手指捏著沙發墊邊緣,指節泛白。阿傑的下巴收緊了。雅雯的眼睛盯著手機螢幕,像在看一隻不確定會不會咬人的東西。

「妳現在跟這個家庭的關係,外人看來很容易被誤會。不是說妳做錯——妳沒做錯。但有些事不是對錯的問題,是怎麼被看的問題。一個年輕女生,跟一個有前科的單身男性走太近,別人會怎麼想?我不是那樣想,但別人會。」

他的語氣裡充滿體諒,像這些話全是為了她好。 「我不想看到妳因為別人的事情,把自己拖下水。」

「老師想說什麼?」聲音很平。

「我沒有想說什麼啊。」語氣帶了一點驚訝,好像聽到一個奇怪的問題,「就是關心一下嘛。妳還年輕,不需要把自己綁在這麼複雜的情境裡面。有些選擇,退一步,對妳的學業、對妳以後進幼兒園工作,都比較好。」

退一步。 這三個字在空氣裡多停了一拍。

「如果妳哪天想聊聊,可以約我。」他的語氣更輕了,像在遞一張名片,「私下聊就好,不用搞太正式。很多事情其實不需要變成一個問題,跟我說一聲,我可以幫忙想想怎麼處理。」

沉默。 一秒,兩秒。

「欸?」陳老師的聲音帶了點笑意,「妳是不是太緊張了?我沒有別的意思耶,就是站在學長的立場提醒一下。年輕人壓力大容易鑽牛角尖,不要想太多。」

每一句話拆開來看,都挑不出毛病。 可是拼在一起的時候,像一張網,不知不覺已經收到肩膀了。

「好了,不耽誤妳。」陳老師說,「就是想讓妳知道,需要幫忙隨時找我。妳是我帶過最有潛力的學生之一,不希望看到妳因為一些不相干的事影響前途。好好照顧自己。」

電話掛了。 聲音消失的瞬間,客廳像是被抽掉了什麼。蛋糕的甜味突然變得很膩,窗外的陽光還是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飄著。什麼都沒有改變。 可是什麼都不一樣了。

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暗掉,映出自己的臉。 沒有哭。 手指是冷的。像冬天早上碰到鐵欄杆的那種冷,從指尖一路蔓到手腕。

腦袋開始倒帶。 「評估流程很敏感」——什麼意思? 他知道多少? 「位置站錯了」。 站錯哪裡? 「一個年輕女生,跟一個有前科的單身男性」—— 他用這種方式說李大哥。

不是直接說。 是貼一個標籤。 貼上去之後,所有原本合理的行為,看起來都變得可疑。

「約我聊聊」。 為什麼他覺得自己可以這樣說? 「我沒有別的意思」—— 這句話,從來都是有意思的人才會說的。

如果有人問,陳老師剛剛說了什麼? 他關心我的前途。 他提醒我注意立場。 他說有需要可以找他。

每一句拆開來看,都是長輩對晚輩的善意。 可是拼在一起的時候, 像有人進過你的房間。 每一樣東西都還在原位, 但你就是知道—— 有人進來過。

「花老師。」 聲音從對面傳來。 沒有站起來,也沒有靠過來。 只是坐在那裡。

「這種話,我以前也聽過。」 抬起頭。 「聽起來都很合理、很善意、很替你著想。可是聽完之後,你會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出來。」 停了一下。 「說不出來的時候,就會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問題。」

沒有急著接話。 「不是妳的問題。」 「是他在試妳,能退到哪裡。」

呼吸慢慢穩下來。 「之後如果再發生,」 「妳不用自己處理。」

不是「我來處理」。不是「交給我」。 是「妳不用自己處理」。

客廳安靜了一會兒。 小婷深吸一口氣:「我覺得可以把剛剛那段——」

「不急。」李大哥說。 他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後提高音量,朝樓梯的方向喊—— 「蛋糕要融了,下來吃!」

聲音穿過樓板。 樓上停了一秒,然後是一陣更大的騷動。 「蛋糕!」花芯語的聲音最大。 「等一下,我還沒畫完!」小靜。 「可以帶上去吃嗎?」妤希問。 「不行,下來。」

三個孩子噔噔噔跑下樓,帶著一股溫熱的氣流衝進客廳。花芯語第一個到桌前,小靜跟在後面,妤希最後出現,手裡還捏著那張畫了三隻兔子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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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掃了客廳一眼。 大人的表情跟剛才不太一樣。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殘留在空氣裡——不是吵架,不是生氣,比較像一扇門剛被關上,門後面是什麼,看不到。

但蛋糕把注意力拉走了。 桌上的蛋糕不大,白色鮮奶油,上面擺了草莓和藍莓。哥哥切的時候,刀碰到盤子,清脆地響了一下。

花芯語拿到第一塊,小靜拿到第二塊。等所有人都拿到了才伸手。 然後拉了一下哥哥的衣角。 聲音很小,小到只有旁邊的人聽得見。 「我跟他們……這樣算是朋友嗎?」

哥哥低頭看她,沒有馬上回答。 「妳自己問他們。」

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蛋糕,又看了看對面的小靜和花芯語。她們在爭論草莓跟藍莓哪個比較好吃,爭得很認真。 咬了一口蛋糕。奶油在嘴裡化開,甜的。

「那個……」 花芯語和小靜都看過來。 「我們……是朋友嗎?」

說完之後整個人縮了一下,像在等一個可能會很痛的答案。 花芯語的反應很快:「當然是啊。」語氣理所當然,像被問一加一等於多少。 小靜點頭,點得很用力:「是。以後我還會來找小希。」

小婷在旁邊笑了:「我們也是喔。」 雅雯點頭。阿傑比了大拇指。

肩膀慢慢放下來了。那個縮著的姿勢一點一點鬆開,像被捏緊的紙團慢慢攤平。

「那花老師呢?」 是小靜問的。她歪著頭看花凜音,又看看妤希:「花老師也是妤希的朋友嗎?」

低頭想了一下。 「花老師是老師。」 說得很認真,好像在解釋一個想了很久的結論。 「老師跟朋友不一樣。老師教完就會走。」

以前幼稚園的老師就是這樣。 教完,就不見了。 停了一下。 「媽媽也是。」 再停了一下。 「朋友才會留下來。」

客廳安靜了一秒。 花凜音端著蛋糕的手沒有動。嘴角維持著微笑的弧度,但那個微笑像是被定格住了,動不了。

妤希沒有看到這個表情。她已經轉過頭去,跟小靜研究盤子裡最後那顆藍莓該誰吃。花芯語伸手搶走了,三個孩子又鬧成一團。

叉子戳了一下盤裡吃了一半的奶油。 老師會走。朋友才會留下來。 這話沒有惡意。 但它比有惡意的話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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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走的時候五點半了。 小婷牽著小靜,小靜跟妤希在門口揮了好久的手。花芯語在樓梯口喊「小希下次來我家玩」,被花凜音拉走了。雅雯和阿傑騎車離開,排氣管的聲音在巷子裡漸漸遠了。

房子安靜下來。 那種突然的安靜,像水退了之後的沙灘。潮濕的、空曠的。剛才還滿的客廳只剩紙盤、吃到一半的蛋糕、散落的蠟筆碎屑。

奶奶在廚房收拾,碗盤碰在一起的聲音傳出來。 妤希坐在沙發上,腿晃來晃去,手裡拿著那張三隻兔子的畫。她沒有說話,但嘴角一直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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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好家裡帶妤希出門去全聯。 牛奶快沒了,雞蛋剩兩顆,順便買明天的菜。妤希坐在機車前面,安全帽扣得很緊,手抓著前面的把手。晚上的風有一點涼,她把頭低下去躲,頭頂正好抵在胸口。

全聯的燈很亮,白色日光燈照在地板上反光。推著推車過貨架,妤希負責拿牛奶,兩隻手抱著,罐子對她來說有點太大。

「哥哥,買這個。」她指著架上的布丁。 「不能!」 「那這個?」旁邊的果凍。 「不能!」 「那牛奶算不算零食?」 「牛奶不算。」 「布丁也是我的必需品。」 「那布丁跟果凍只能選一個。」

結帳時買的還是牛奶、雞蛋、青菜。妤希手上多抱了一個布丁,開心地要自己放到結帳台上。

從全聯出來時六點半了。沙鹿的街上沒什麼人,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經過民安路的時候,路邊有一間彩券行。燈箱亮著黃色的光,上面寫「新年開運」,旁邊貼了一排紅色海報。

「哥哥,那是什麼?」 「彩券行。」 「什麼是彩券?」 「買一張紙,刮開來看有沒有中獎。」 「會中什麼?」 「錢。」 「很多錢嗎?」 「通常不會。」

機車在紅燈前停下來。 看著那個亮著的燈箱,不知道為什麼想起小時候。過年的時候,媽會在除夕買一張刮刮樂,說是應景。每次都沒中,但她刮的時候笑得很開心。

綠燈亮了。 機車往前騎了幾公尺,又慢了下來。 沒有理由。沒有期待。 就是過年了。應景而已。

「妤希,想不想刮一張?」 「刮什麼?」 「刮刮樂。」 「要花錢嗎?」 「不多。」

把機車停在彩券行門口。妤希安全帽還沒解,就已經趴在玻璃櫃上往裡面看了。 櫃子裡很多種,紅的、金的、有龍有財神的。 「妳選。」 「我選?」她回頭看,像在確認這句話是認真的。 「嗯。」

趴在櫃前看了很久,手指在玻璃上移來移去,最後停在一張很大張很紅的上面。 「這張。上面有好多紅包。」 兩千元。

坐在門口的塑膠椅上刮。妤希坐在旁邊,腿搆不到地,晃來晃去。 硬幣壓上去,慢慢推。銀色塗層刮開,露出底下的數字。

第一格,沒中。 第二格,沒中。 第三格—— 數字看不太清楚。 舉近一點,在門口的燈光下看。 又看了一次。 再確認一次。

心跳的頻率變了。 不是快了,是亂了。 像引擎突然頓了一下,又轉起來,又頓一下。

「哥哥,中了嗎?」 沒有回答。 把第四格也刮開。 數字連在一起。 不太對。 不像沒中。 但也不像確定中了。

老闆從櫃台裡探出頭,他剛才在看電視。 「怎麼了?刮完啦?」 把彩券遞過去。 「老闆,幫我看一下。」

他接過去,戴上老花眼鏡,走到燈下面。 表情從隨意,變成專注。 眼鏡往上推了一下。 又看了一次。 然後慢慢把彩券放下來,抬頭看過來。 「你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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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B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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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以小說《共生救贖-寂靜深處的悸動共振》為核心, 書寫社會現實、創傷經驗與人之間非典型的連結。 關注在被制度與標記壓迫之下, 人在不被理解、不被保護的情況下, 如何維持尊嚴、關係,並嘗試繼續活下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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