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墜落是一種聲音,那它往往是微弱的、斷續的,甚至在落地之前就已經被世界消音。《聽見墜落之聲》並不試圖為角色的痛苦下定義,而是讓那些難以言說的情緒,在時間與空間的縫隙中反覆回響。
The past doesn't fade, it echoes.
近期一系列的2025年坎城得獎作品在台灣上映了,時間允許下幾乎都有近電影院觀看,這次想解析觀看過程極度想睡,體感很長,但看完之後值得細細思索的作品。
由德國導演瑪莎·希林斯基(Mascha Schilinski)執導的第二部長片,《聽見墜落之聲》講述在同一座農莊裡,四個時代的女性故事。因為使用了碎片化的敘事,且不會特別交代背景,觀眾需要從各種細節(對話、服裝、生活環境)等細節去推敲。以 4:3 的畫面比例和復古的膠捲質感呈現,利用交錯的時空敘事,跳躍的剪接,詩性且隱晦。

聽見墜落之聲 台灣版海報
電影橫跨四個時代: 1920 年一戰前夕、1940 年二戰時期、1980 年的東德,以及 2000 年後的現代,四個女孩生活在同一座農莊,卻承載著不同時代的創傷。畫面呈現她們成長過程中的日常生活,但她們同時也在歷史、記憶與女性身體的敘事中下墜。
導演 Mascha Schilinski 採取極度隱晦的敘事策略。碎片化的時空結構、跳躍剪接與意識流的影像,使觀眾很難順著劇情走,反而被迫停留在角色的心境與感受之中。透過鏡頭,我們在主觀與客觀的界線遊走,鏡頭本身成為另一個觀看者,像是遊走在時代縫隙中的幽靈,既是窺探者、記錄者,同時也是記憶的一部分。人物偶爾回望鏡頭,像是無聲的回應我們的凝視。
片中唯一張狂的,是聲音。蒼蠅的嗡鳴、割草機的運轉、身體的細微動作、環境的聲響,反覆放大那些原本應該不被重視的存在。肚臍、鰻魚、長河、冰棒等意象在影像中被拆解、扭曲、變形,既帶有身體性,也暗示了性、羞愧與創傷的傳遞。
例如,河流是串連不同時代的重要意象,在不同歷史時期承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曾是游泳、捕魚的日常空間,在特定年代成為不可跨越的邊界,而二戰後,對部分女性而言,成為為逃離性暴力而投身的場所,甚至在更早之前,也有女性在意外懷孕時選擇走入河中。
創傷不只屬於個人,甚至跨越世代被共享,而它們往往都與性、與女性身體如何被觀看、被交換有關。
四個角色各自對應不同時代的女性處境。
- 1920 年的艾兒瑪(Alma),從孩童視角理解戰爭的來臨、斷腿的哥哥、死亡的姊姊,以及女性身體如何成為利益的一部分。
- 1940 年的艾瑞卡(Erika),在父權與戰爭陰影下,學習辨識不公與恐懼。
- 1980 年東德的安潔莉卡(Angelika),對身體與性的摸索,介於迷戀與被侵犯之間。
- 2000 年的蘭卡(Lenka),則意識到男性凝視的存在,並在性向與家庭關係中建立意識。
但我認為艾瑞卡的篇幅和內容較少,反而是艾兒瑪的姊姊莉亞(Lia)和女傭楚荻(Trudi)的遭遇和對於母親角色的描寫:艾兒瑪的母親-艾瑪(Emma)和安潔莉卡的母親-伊爾姆(Irm)的內容更可以帶出這部電影的敘事層次,周邊女性的過往與遭遇層層疊加,最終成為歷史。
甚至,我也與她們共享某部分的情緒,她們常常幻想著死亡,而我也有思考過如果我下一秒被車撞或從高樓掉下去這個世界會發生什麼事情。或許人生來就是會想像痛楚,被虛無吸引,或想從現實逃離。
有一段安潔莉卡的獨白令我印象深刻:「我想抬腿的時候可以抬腿,我想將手抬起來的時候也可以,但當我叫我心臟停止的時候為何不行?」這個問題與哥哥的幻肢彼此呼應——明明已經不存在的東西,為何還會痛?創傷正是如此,它不需要當下的傷口,卻能在時間中反覆發作。
觀影的門檻偏高,刻意拒絕清楚的敘事與情緒指引,我也很好奇為何要如此模糊?
直到讀完導演的訪談,我才理解對製作團隊來說,這部電影的敘事影像不是被「設計」出來的,而是被近乎一種自行浮現,像拼圖一樣尋找本就存在的連結。身體性的轉場、觸感的瞬間、時間中的回聲,才是電影真正關心的敘事線索,並根據這些線索剪接。
而訪談也可以讓我們窺見這一部作品的創作起源,靈感來自導演與共同編劇 Louise Peter 曾實際居住過的農莊,疫情期間她們在那裡寫作,並且開始好奇這座農莊的歷史故事,那是一個可以「用樓層走過時間」的空間。走上樓,彷彿仍停留在 1910 年代,家具、牆面與光線都帶著一種戰前的靜止感,走下樓,卻瞬間來到東德時期的 1970 年代。對導演而言,空間本身成為一種記憶的容器。若有人在同一個地方,只是進行再平凡不過的日常行為,而另一個人卻曾在那裡經歷過攸關生命的時刻,那麼,這些生命之間是否仍存在某種隱而未明的關聯?
劇本歷時約三年的時間開發,最初的片名其實是《醫生說我會沒事,但我感覺很憂鬱》(The Doctor Says I’ll Be Alright, But I’m Feelin’ Blue),但因為這樣片名會太長才改成現在這個。相較之下,最終定名為《聽見墜落之聲》(Sound of Falling),我反而覺得會更貼近電影本身的氣質。
另外我有注意到在視覺層面劇組參考了美國攝影師法蘭克斯卡‧伍德曼的作品(Francesca Woodman)被提及,我就查詢了一下這位攝影師。原來她是1958年出生於美國的攝影師,在她的攝影創作中,經常拍攝在房間裏或牆壁旁的女性形象,這些女性的身體朦朧而像霧般,無法看清身影。

Self-portrait with Fireplace Mantle, ca. 1974
「我在畫面中嗎?我可能是鬼魂、動物或屍體,而不只是一位站在牆角的女孩。」─伍德曼(Francesca Woodman)
而法蘭克斯卡‧伍德曼的視覺意象同樣被呈現在《聽見墜落之聲》之中,也是呈現女性角色的自我抉擇和游移,而使得她們在照片中如同鬼魂,模糊不清。

《聽見墜落之聲》劇照 - Angelika family photo
回到片名《聽見墜落之聲》,若世界其實是上下顛倒的,墜落即是上升,山姆Someshit的歌浮現在我腦海,「清醒了才發現沒有人要接,於是明明墜落著卻想像自己在飛。」——那些勸我別抽菸的人都死了。無人承接時,只能靠想像支撐的姿態,如同結尾,風太大了,她們都飛起來了。
歷史裡的墜落是沉默的,難以被討論的悲傷。它消失在婚姻裡、消失在利益交換中、消失在時代的洪流與難以言喻的視線下。而《聽見墜落之聲》所做的,不是替她們說話,而是將那些曾經下墜的聲音放大,讓我們清楚地聽見,即使沒有人接住她們,她們依然曾經存在、曾經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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