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跨時區的落差
沈韻微再次睜開眼時,休息室內已是一片清冷。58 樓的恆溫系統靜靜運作著,提醒她這裡依然是那個高度理性的權力中心。床頭整齊地擺放著一套嶄新的、連吊牌都沒拆的職業套裝,旁邊還有一支精緻的藥膏。
而那個清晨還纏著她「復核數據」的男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桌上留著一張鋼筆字跡勁拔的便箋:
「瑞士那邊的併購案出了點狀況,現在出發去機場。衣服賠給妳,藥記得擦。等我回來,微微。」
沈韻微看著末尾那個稱呼,心底莫名升起一種空落落的感覺。前一刻還在耳邊廝磨叫她小名的男人,下一刻就變回了雷厲風行的段總,跨越了幾千公里的時區,將她一個人丟在了這海拔兩百米的高空。
她換上那套尺寸分毫不差的新西裝,走出休息室。
昨晚那張黑檀木辦公桌上的混亂早已被清理乾淨,那一疊被弄皺的招標文件也不知去向。如果不是身體深處那股隱隱的酸脹感,她幾乎要以為昨晚那場近乎荒誕的博弈只是一場夢。
「沈工,您醒了。」段知川的首席特助周誠等候在外間,神色如常,卻在目光掃過沈韻微頸側那抹刻意遮蓋過的紅痕時,飛快地低下了頭,「段總交代,他出差的這幾天,專車會負責您的接送,工程進度您可以隨時向他……私人匯報。」
「我知道了。」沈韻微點點頭,聲音恢復了工作時的冷淡。
當她開車回到自己的工作室,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圖紙,沈韻微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像往常那樣迅速進入狀態。工作室的環境雖然熟悉、溫馨,處處充滿了她個人設計的風格,但此刻她坐在大辦公桌前,卻總是不自覺地想到昨晚段氏總部那張冷硬的黑檀木案几。
她點開手機,對話框一直保持著安靜。瑞士現在應該是深夜,他是在飛機上,還是在跟那群跨國精英唇槍舌戰?
這種物理上的分離,讓她原本被那男人弄得一團亂的心,被迫「冷靜」了下來。她是獨立的工作室負責人,他是權勢滔天的甲方。她開始審視這段關係——他是她的債主,也是那個會在那樣的高度、用那樣溫柔又混不吝的語氣喚她「微微」的人。
她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比例尺,強迫自己看回圖紙。
然而,當她看到圖紙上某個熟悉的標註符號時,昨晚他在她耳邊說的那句「妳這座地標,還能吃下多少追加投資」,又一次毫無預兆地撞擊著她的鼓膜。
原來,有些人即便不在身邊,那股霸道的氣息也早已滲透進了她的每一寸生活。
段知川出差的第二天,沈韻微的工作室遇到了一個棘手的麻煩。
原本談好的一個老宅改造項目,因為承建方突然倒戈轉投了段氏的競爭對手——「森耀集團」,導致工期卡死,甚至對方還反咬一口,指責工作室的設計稿存在結構性安全隱患。
這擺明了是針對沈韻微,或者說,是針對沈韻微背後的那位甲方。
下午五點,沈韻微正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思考著該如何處理這場惡意競爭。森耀集團的負責人——那個一直想在段知川手裡搶地盤的嚴睿,已經派人送來了請柬,邀她今晚共進晚餐,美其名曰「商討誤會」。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海外號碼。接通後,畫面一陣晃動,隨即出現了段知川那張英挺卻略顯疲憊的臉。
瑞士那邊此刻應該是清晨。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真絲睡袍,手裡端著咖啡,背景是阿爾卑斯山銀裝素裹的輪廓,襯得他整個人冷峻如冰。
「微微。」他嗓音暗啞,隔著螢幕都能聽出那股不容置喙的強勢,「周誠說,妳下午收到了嚴睿的請柬?」
沈韻微一愣,隨即有些惱火:「段知川,周特助是你的特助,還是我的監視器?」
「他是我的眼,幫我盯著我的『地標』別被野男人動了地基。」段知川放下咖啡,身體前傾,那雙深邃的眼眸死死鎖定螢幕裡的她,「那個項目,嚴睿是在找死。不准去吃那頓飯。」
「如果不去,我的工作室信譽會受損。」沈韻微抿唇,建築師的傲骨讓她不想凡事依賴他,「段總,這是我的生意,不是段氏的併購案。」
「妳的生意,就是我的臉面。」段知川眼神暗了幾分,突然低笑一聲,語氣變得混不吝起來,「沈工,既然妳想工作,那現在就開始『遠程匯報』。把嚴睿那份合約拿過來,我幫妳審核。」
沈韻微認命地把文件推到攝像頭前。
半小時的商務探討後,事情的重點開始偏移。
「微微,把手機拿遠點。」段知川命令道。
沈韻微下意識照做,將手機架在了圖紙架上,視訊鏡頭正好對著她坐在辦公椅上的半身像。
螢幕裡的段知川靠在真皮椅背上,目光從文件移到了沈韻微身上。她今天在工作室穿了一件質地柔軟、領口微低的米色針織衫,隨著她翻閱資料的動作,纖細的脖頸與若隱若現的鎖骨在燈光下白得發亮。
「這兩天,藥擦了嗎?」他突然轉移了話題,眼神變得熾熱且露骨,像是在隔著時區觸碰她。
沈韻微臉色瞬間爆紅,想起那些印記的分佈位置,支支吾吾地應道:「擦……擦了。」
「我不信。」段知川在螢幕那端輕叩桌面,嗓音低沈得勾人,「沈工,這是我投資的項目,我需要看實時的『進度回饋』。把領口拉低一點,讓我檢查一下……那抹紅印消了沒有。」
「段知川!你這是在遠程騷擾!」
「這叫遠程監工。」段知川低笑,眼神卻偏執得厲害,「微微,別挑戰我的耐心。嚴睿那邊我已經處理了,現在,妳該付我這份『諮詢費』了。」
窗外是工作室忙碌的剪影,而在這方寸螢幕之間,沈韻微再次感受到了那份跨越幾千公里的、令人臉紅心跳的掌控感。
螢幕那端的段知川,眼神裡跳動著好整以暇的火光,修長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等待著他口中的「進度回饋」。
沈韻微看著他那副勝券在握、甚至帶著點惡劣趣味的模樣,胸口起伏得厲害。那句「領口拉低一點」像是一根導火索,瞬間引爆了她這兩天積壓的羞惱。
他是她的甲方沒錯,但他現在這是在瑞士的深夜,隔著屏幕把她當成什麼了?
「段總。」沈韻微突然冷靜了下來,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專業到近乎客氣的微笑,「看來時差確實會影響人的判斷力。現在是我的工作時間,如果您對項目的『進度』有興趣,請聯繫我的秘書預約會議。」
段知川的笑意僵在唇邊,眼神驟然一沉:「微微,妳再說一次?」
「至於諮詢費,」沈韻微的手精準地按在手機邊緣,指尖微微用力,「我會按照市價匯入段氏的公帳。現在,訊號似乎不太好,我要去處理『嚴睿』的事了,段總,晚安——喔不,早安。」
「沈韻微,妳敢……」
「啪!」
沒等段知川說完,沈韻微動作利落地將手機直接反扣在寬大的製圖桌上。
螢幕與冷硬的桌面相撞,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也切斷了那端男人氣急敗壞的威脅。
工作室內陷入了一片奇異的安靜。沈韻微看著那隻躺在桌上一動不動的手機,心跳如擂鼓,手心甚至沁出了細汗。她居然掛了段知川的電話,還是以這種近乎「罷工」的方式。
不到三秒,桌上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震動、停頓、再次震動。
沈韻微看都沒看一眼,直接伸手按下了靜音鍵。她想像得到遠在阿爾卑斯山腳下的某間總統套房裡,那個男人此時的臉色會有多難看——大概是想跨過大洋過來把她生吞活剝了。
「呼……」
她長舒一口氣,揉了揉發燙的臉頰,重新拿起比例尺。那種一直被他壓著一頭的窒息感,竟然因為這次大膽的抗議而消散了不少。
與此同時,瑞士。
段知川盯著那已經黑掉的手機螢幕,室內靜得只能聽到牆上古董鐘擺動的聲音。他的指尖還維持著觸碰螢幕的姿勢,半晌,才發出一聲低沉的氣笑。
他將那杯已經冷掉的咖啡隨手擱在窗台上。
「長本事了,微微。」
他低聲呢喃,嗓音裡透著一股被氣笑了的縱容,以及被點燃後無處宣洩的焦灼。他重新靠回真皮椅背,閉上眼,腦海裡全是剛才鏡頭裡她那副冷靜又狡黠的模樣——像極了她親手繪製的圖紙,線條優美卻帶著一股不容冒犯的韌勁。
視訊雖然斷了,但剛才鏡頭掠過她領口時那抹白膩與微粉的色澤,卻像是一道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那種看得見、卻隔了幾千公里摸不著的無力感,讓這位商場上無往不利的大佬第一次感到煩躁。他扯開領口,真絲睡袍鬆散地掛在肩頭,露出那道沈韻微留下的、細微的抓痕。
他抬手,指尖輕輕摩挲著那道痕跡,眼神暗得驚人,帶著一股近乎乾渴的思念。
他想回去。 想現在就站在她面前,看她還能不能維持這副專業冷淡的樣子;想看她那張氣人的小嘴在求饒時會是什麼弧度。
他撥通了周誠的電話,語氣冷冽中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急迫。
「嚴睿那個案子,原本預計的兩週太久了。通知那邊,我要在二十四小時內看到森耀出局的報告。」
電話那頭的周誠一愣:「段總,那瑞士這邊的併購案……」
「加快進度,壓縮到今天下午結束。」段知川起身走向更衣間,隨手扯下一件西裝,語氣不容置疑,「訂最快回程的機票。剩下的事,我在飛機上處理。」
掛掉電話後,他再次看向那個安靜的手機。
微微,既然妳想玩「訊號中斷」,那我就親自回去,幫妳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