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關於美好的記憶,是非得趴在地上,才能看得真切。
那時的我們還很小,小到足以把一叢含羞草當成整座森林。午後的陽光被葉片篩得細碎,我總愛貼著泥土的氣息,從含羞草的視野往上看。那時的天空藍得純粹,像是一塊剛洗淨的絲綢,幾朵白雲散散地飄著,無牽無掛。在那樣的眼界裡,世界好遼闊,天空好遠,屋簷高得直入雲霄,連家裡那張擺著稀飯的木桌,都像是一座不可攀越的山。
而這森林裡的主人,是那樣纖細且多情。只要指尖輕輕一碰,它便會一小節、一小節地收攏,那種自持的縮放,像極了某種無聲的密語。我總在想,它一定是害怕驚擾了什麼,或者是在這巨大的世界裡,它唯一懂得保護自己的方式,就是退回到自己的安靜裡。那是我們與世界最溫柔的初見。
後來,時光那隻手把我們拉拔得飛快,快到我們學會了站立,學會了俯視,卻再也不曾趴下。
再次遇見這位久違的朋友,是在官校後山那段黃土漫天的日子。迷彩服被汗水浸得沈重,當我在草叢裡匍匐、在烈日下翻滾時,含羞草似乎也為了生存,在那些柔軟的褶皺間長出了鋒芒。那時我心裡只剩下一種焦慮的厭煩:這草怎麼這麼討厭?刺這麼長、這麼利,每次貼地而過,總被它扎得渾身是傷。在紀律與粗糙的操練中,我竟忘了它曾是我童年森林裡,最害羞的那個玩伴。
我不禁懷疑,是它變尖銳了,還是我在成長的路上,也磨出了一層厚繭?
又過了許久許久,我回到了水泥築成的城市節奏裡。生活是一場永無止盡的趕路,皮鞋踏在柏油路上的聲音清脆且冰冷。我忽然驚覺,自己已經好多年、好多年沒見過含羞草了。
是因為都市的擴張讓它沒了落腳的泥土?還是因為我們的腳步走得太快,快到靈魂跟不上速度,再也看不見那些匍匐在腳邊的微弱生命?
這世界或許依舊遼闊,只是我們站得太高,天空反而變近了,近得不再讓人嚮往。
有時候在夜深人靜,我會想起那盆在記憶深處、只要一碰就會縮起來的小草。它現在在哪裡?是不是還在那片藍天底下,安靜地守著它的害羞與防備?而那個曾經趴在地上、為了一片葉子的閉合而心跳不已的少年,終究是在時光的推擠中,走失成了現在這個,再也不怕被刺扎傷、卻也再也不會為了天空而感嘆的大人了。
那份遺憾,就在於我們終究學會了直立行走,卻丟失了仰望的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