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打了一個電話。
「昭逸,你有空嗎?」「什麼事?」
「我不回去了。」
三秒。
「知道了。什麼時候開始?」
兩句話。昭逸沒有問「不回哪裡」,也沒有問「為什麼」。
昭寧收了線。手機放回桌上。
桌上兩樣東西。左邊一份,右邊一份。她這三天看了不知道多少次,看到能閉著眼複述每一行。
左邊。牛皮紙信封。紅色蠟封已經拆開。
「鎮淵衛·驅獸衛隊·副指揮任命函。」
沈昭寧,三個字打印在第一行,字體比正文大一號。保留期限——本月底。還有十五天。
副指揮。全國每年只遴選六人。沈家三代人的戰績,給她換來這條路上的第一步。
爺爺沒說什麼。爸爸也沒說什麼。他們只是把這封信寄到了她手上。信封右下角壓著沈家的山形紋,她從小看到大,閉著眼睛都能摸出輪廓。
十五天。
她把信封推遠了兩寸。
右邊。一份裝訂整齊的A4紙。三十七頁。封面寫著「崇嶽市區域傭兵體系運營分析——基於公開數據的可行性研究」。方閒出品。全是列印的。連圖表都對齊了。封面右下角蓋了一個章——崇嶽大學圖書館列印室·已付費。
三毛錢一頁。三十七頁。十一塊一。方閒大概算過。
第十四頁的摺角已經快磨破了。
她翻到那一頁。團隊構成分析。「三人團隊的最優配置為:前鋒一、支援一、指揮一。若前鋒具備聚竅以上實力,則指揮角色不需要戰鬥能力,專注任務分析即可。成本效率最優。」
她讀了不知道多少遍。不是讀數字。是讀那個人用數字說的話。
三人。前鋒。支援。指揮。指揮不需要戰鬥能力。
她沒有問過方閒「你這裡寫的指揮是誰」。不需要問。
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行。
「注意:以上數據不構成投資建議。」
昭寧盯著那行字。
什麼叫「不構成投資建議」。他寫了三十七頁分析、做了十二張圖表、附了三份現金流預測、連每月保險費率的浮動區間都算進去了——然後在最後一行告訴她「不構成投資建議」。
會計的毛病。
但她讀出來的只有一句話:你自己決定。
她不是衝動。
想了很久。不是從畢業那天開始。是從南渡街回來以後。
那天在地下。燈全滅了。所有人都看不見的時候。她的槍已經舉起來——穿雲槍在黑暗裡跟在光裡一樣準,這是沈家嫡系的底氣。但她不知道往哪裡刺。
然後方閒說了一句話。
她沒聽清具體的字。但所有人都動了。路線是對的。時機是對的。每個人站在該站的位置上。她只需要往前衝。
昭寧練了十幾年的槍。她知道什麼叫「指揮」。鎮淵衛的指揮官需要三年以上實戰經驗、完整的戰術課程結業證、以及至少貫體境的修為。
方閒什麼都沒有。
但他在那個黑暗裡做的,比任何人都準確。
後來她問過他一次。食堂。很隨意的語氣。
「你那天在下面是怎麼判斷路線的?」
方閒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兩下。
「瞎猜的。」
她沒追問。武者的本能告訴她——這個答案不對。但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他做到了。
至於怎麼做到的——那是他的事。她只看結果。
然後是石門。
方閒站在所有人最前面。一米半。四個呼吸週期。
不動。
他真的什麼都沒做。不是冷靜——昭寧見過冷靜的人,鎮淵衛的老兵可以在靈獸面前一動不動。方閒不是那種冷靜。他是——根本不覺得這有什麼好慌的。
如果像他那樣的人都選擇留下來。
在啟陽。在他們身邊。做一個小會計。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做。
她為什麼要回去做大小姐?
門鈴響了。
昭寧起身開門。兩步半到門口——練槍的人走路帶節奏。她注意到自己步頻比平常快了一點。
不是緊張。是準備好了。
昭逸站在門外。左手兩杯咖啡。右手一個塑膠袋。
「你怎麼這麼快。」
「我就在樓下。」
「⋯⋯在樓下等了多久?」
「你約我之前十分鐘發了條朋友圈。」
「我沒發朋友圈。」
昭逸走進來,把咖啡放到茶几上。「你把鎮淵衛的任命函設成了手機桌布。」
昭寧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又換回來了。」
「⋯⋯你怎麼看到的。」
「昨天你接電話的時候螢幕對著我。」他坐到沙發上。「換上去是猶豫。換回來是想清楚了。」
昭寧看了弟弟一眼。有時候她覺得這個弟弟比她更像指揮官。他什麼都看得見。只是不動手。
「喝。美式。不加糖。」
昭寧接過咖啡。溫度剛好——他在樓下等的時候買的。時間算得很準。
她喝了一口。苦。對。就是這個味道。
昭逸把塑膠袋放到桌上。昭寧打開——一疊列印紙。武勤局·啟陽市分會。地址、營業時間、註冊流程、攜帶資料清單、E級傭兵團組建要求。
她看了昭逸一眼。
「你查過了?」
「從你上次翻那個報告的第十四頁開始。」
「我翻了很多頁。你怎麼知道是十四頁。」
「那一頁的摺角你捏了三次。我數的。」
昭寧不說話了。
塑膠袋裡還有一樣東西。一個筆記本。全新的。空白的。封面什麼都沒印。
「這個幹嘛。」
昭逸翻開第一頁。白紙。
「紀錄。傭兵團需要任務日誌。每次出任務之後要做簡報——任務類型、耗時、隊員狀態、消耗品清單。武勤局的規定。我查了。」
「我們還沒有傭兵團。」
「會有的。」他把筆記本合上。「我提前準備。」
昭寧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配合姐姐」的那種順從——是他自己想好了的。
「你想做紀錄員?」
「有人得做。妳不會做。閒哥——」他停了半拍。「閒哥會做。但他做的東西我們看不懂。」
昭寧差點笑出聲。方閒的三十七頁報告她翻了十幾遍才敢說「大概看懂了」。如果讓他寫任務日誌,大概會變成一份含圖表的財務分析。
「行。你來。」
昭寧又喝了一口咖啡。涼了一點。還是苦。
「方閒呢?」昭逸問。
昭寧放下咖啡杯。
「他有工作了。正和會計事務所。老城區那邊。代記帳的小所。」
「妳要拉他?」
「不拉他拉誰。」
畢業後第二天,她約方閒出來,告訴他她不打算回鎮淵衛了。方閒看了她三秒。然後說了兩個字。
「挺好。」
就這樣。不問為什麼。不勸回去。不分析利弊。不算投入產出比。
挺好。
像他做的所有事一樣——簡單得讓人想揍他。
「直接問他入團,他一定說不。」昭寧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有工作。有固定收入。穩定比什麼都重要。」
她靠在窗框上。
「你讓他放棄代記帳去跟兩個拿槍的跑E級任務——他會算一筆帳,然後告訴你投入產出比不合理。」
「閒哥確實會這樣。」
「所以。」昭寧轉身。她的眼神變了——穿雲槍鎖定目標之前的那種眼神。昭逸見過太多次。「我不能讓他知道他已經加入了。」
昭逸的咖啡杯停在嘴邊。
「⋯⋯姐,這個叫詐欺。」
「這個叫人才招募。」
「在法律上——」
「你是法律系嗎?」
「不是。」
「那就不是問題。」
昭逸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放下杯子。想了想。
「我覺得閒哥會算出來。」
「他什麼都會算。」
「那——」
「但他懶得算。」昭寧的語氣很篤定。「他懶得想為什麼我突然找他幫忙。懶得查我讓他看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懶得計算我找他的頻率是不是不正常。」
她看著窗外。
「他什麼都算得出來。但他不會去算。」
昭逸想了想。沒反駁。
傍晚。
昭寧站在窗邊。六月的光斜進來,把任命函上的山形紋染成暖色。
窗外有風。帶著啟陽六月的味道——熱、濕、遠處街邊炸雞攤的油煙。不是訓練場的味道。也不是沈家的味道。
是她自己選的城市的味道。
她拿起任命函。看了一眼。
副指揮。十五天。
三代人的戰績。一條鋪好的路。
她把函件放回桌上。翻面。山形紋朝下。
拿起三十七頁報告。翻到附件B。現金流預測。初始資金需求。方閒在旁邊標了三種情境——樂觀、基準、悲觀。三條線在第六個月交叉。
她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
夠基準線。不夠樂觀線。
但她從來不選悲觀。
昭寧把報告放下。走到門邊。
寒寧靠在門框旁邊。銀白色。長槍。
不是放在武器架上——武器架在臥室角落,積了一層薄灰。槍放在門邊。手一伸就能拿到。隨時可以走。
她不是今天才準備好的。是從南渡街回來那天就準備好的。
手握上去。冰涼。跟十五年前爺爺把這把槍遞到她手裡的時候一模一樣。
握了兩秒。手感對了。重心穩了。
「明天。武勤局。」
昭逸在沙發上合上筆記本。他已經在第一頁寫上了日期。
「幾點?」
「開門就去。」
「好。」
窗外的風吹進來。桌上的任命函動了一下。山形紋還是朝下。
昭寧沒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