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失業的第三個月,阿傑躲回了海邊的老家。 台北的繁華像一場夢,醒來後只剩下房租壓力和一紙資遣通知。
黃昏的堤防上,海風又黏又鹹。阿公坐在矮凳上,手裡拿著一只綠色的塑膠梭子,膝上攤著那張巨大的、糾纏不清的舊魚網。
夕陽將阿公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滿是老人斑的手指靈活地穿梭,一勾、一拉、一打結。動作重複,卻有一種安定的節奏。
「阿公,這網子都破成這樣了,丟掉買新的不就好了?」阿傑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都市人的急躁與不耐。
阿公沒有抬頭,只是推了推老花眼鏡,用那種混著海浪聲的台語說: 「戇孫欸,這哪是破?這是『空』啦。 若無這寡空,你是欲按怎網魚? 啊若結頭無打乎絚(ÂN),魚攏漏了了囉。」
阿公手中的梭子穿過破損的網目,用力拉緊尼龍線。 「咱討海人沒在怕破洞,」阿公停下手,指著手上的活計,緩緩說道:「咱只怕手停下來。手若動,網就在。」
阿傑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網目,突然問道:「阿公,你現在在做什麼?」
阿公笑了一聲,用那滄桑卻堅定的台語回答: 「我在補魚網(Póo hî-bāng)。」
海風吹過,阿傑愣住了。 阿公的海口腔在風中迴盪,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傳進耳裡,竟聽成了另一句溫柔的——「補希望」。
阿傑看著阿公將斷掉的線頭重新接上,將鬆脫的網目重新繫緊。每一個結,都是一次抓緊;每一個修補過的洞,都能在未來攔住一些什麼。
原來,人生不是不能破,而是要懂得怎麼補。 阿傑蹲下身子,拿起另一支梭子。
「阿公,我也來學。」 「學補網?」 「嗯,學補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