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學有一個絕對的法律,叫做**「中心法則」**:
生命遺傳的指令是 DNA 或 RNA。
病毒有 DNA/RNA,細菌有,人類有。
蛋白質只是執行的「工具」,它不攜帶遺傳訊息,當然也不可能傳染。
這就像說:「沒有藍圖,磚頭自己蓋成了房子。」 這是不可能的。
但在 1982 年,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UCSF)的一位神經學家普魯西納,站出來說:「你們都錯了。」
1. 被詛咒的詞彙:Prion
普魯西納當時在研究一種羊的怪病——羊搔癢症(Scrapie)。
病羊會發瘋似地磨蹭牆壁,最後大腦變成海綿狀死亡(跟之前蓋杜謝克發現的庫魯病很像)。
普魯西納把病羊腦中的致病物質分離出來,用紫外線、輻射、高溫去破壞它。
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 如果是病毒(有 DNA/RNA),紫外線照下去就死光了。
• 但這個東西照不死、煮不爛。
普魯西納斷言:致病因子不是病毒,而是一種純粹的蛋白質。
他甚至為此造了一個新詞:Prion(Proteinaceous infectious particle,朊病毒/普利昂蛋白)。
2. 學術界的「人民公敵」
論文一發表,學術界炸鍋了。
這不亞於在教會裡大喊「上帝不存在」。
• 嘲笑: 頂級期刊《Nature》的編輯拒絕了他的論文,建議他去寫科幻小說。
• 羞辱: 知名病毒學家公開稱他為「想出名的小丑」。
• 斷糧: 他的研究經費被砍,實驗室差點關門。
普魯西納後來回憶說:「那是一段非常孤獨的時光。但我知道我的數據是對的,是教科書寫錯了。」
3. 來自地獄的摺紙遊戲
經過 10 年的孤軍奮戰,普魯西納終於找到了證據。
他發現,我們每個人的大腦裡其實都有這種蛋白質(正常的 PrP^C)。它原本是無害的,結構摺疊得很漂亮。
但是,當一個**「壞掉的 Prion(PrP^Sc)」進入大腦後,它會像喪屍一樣,抓住正常的蛋白質,強迫它們也「變形」成壞掉的樣子。
這是一種連鎖反應**。
一個變兩個,兩個變四個……最後,大腦裡堆滿了錯誤摺疊的垃圾蛋白,神經細胞被撐爆,形成空洞。
這就是狂牛症(Mad Cow Disease)、庫魯病(Kuru)、以及人類的 庫賈氏病(CJD) 的真相。
它不是外來的入侵者,它是我們自己的蛋白質**「叛變」**了。
4. 1997 年的平反:獨得的榮耀
隨著 1990 年代英國爆發狂牛症危機,普魯西納的理論被證實是預言。
人們終於驚恐地發現:原來只要吃到帶有變性蛋白的牛肉(哪怕煮熟了),你的大腦就有可能在幾年後變成海綿。
1997 年,諾貝爾獎頒給了他。
最特別的是,通常生醫獎都會頒給 2 到 3 個人(例如發現者和證明者),但這次只有他一個人。
這象徵了他在這場戰役中,是多麼的孤獨與絕對。
5. 給我們的啟發:下一個戰場是阿茲海默
普魯西納的故事還沒結束。
他現在認為,阿茲海默症(Alzheimer's)、帕金森氏症(Parkinson's)、漸凍人症(ALS),本質上可能都是**「Prion-like」**的疾病。
• 阿茲海默是大腦裡的 Aβ 蛋白摺疊錯誤。
• 帕金森是 α-Synuclein 蛋白摺疊錯誤。
它們雖然不傳染給別人,但在大腦內部,它們的擴散方式跟 Prion 一模一樣。
如果他是對的(他通常是對的),那麼治療這些絕症的關鍵,就在於**「阻止蛋白質的錯誤摺疊」**。
6. 結語:科學進步是靠葬禮完成的
物理學家普朗克曾說:「科學的進步不是靠說服老一代人,而是等他們死光。」
普魯西納不想等別人死光,他選擇了戰鬥到底。
普魯西納是**「反向投資(Contrarian Investment)」**的終極典範。
當所有人都在買「病毒理論」時,他全倉押注了「蛋白質」。
這告訴我們:最巨大的回報,往往藏在那些被主流視為「荒謬」的觀點裡。
相關文獻與連結
• 那篇引發眾怒的論文 (1982):
Prusiner, S. B. (1982). Novel proteinaceous infectious particles cause scrapie. Science.
這篇論文創造了 "Prion" 這個詞,並開啟了長達 15 年的爭議。
• 諾貝爾獎演講 (Prions):
普魯西納詳細講述了朊病毒的發現過程,以及蛋白質摺疊的生物化學機制。
Stanley B. Prusiner – Nobel Lecture
• 推薦書籍:《記憶的殺手》(Madness and Memory):
這是普魯西納的自傳。他在書中毫不客氣地點名了當年那些攻擊他的科學家,讀起來非常過癮(也有點復仇意味)。